第89章 接我家三郎回家
連下七日的大雪,終于停了。
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照在厚厚的積雪上。街上的行人開始多了起來,掃雪的、采買的還有趁着天晴出門透氣的,三三兩兩聚在一起。
茶樓酒肆裡,炭火燒得正旺。幾個閑漢圍在一起,一邊喝着熱茶,一邊唏噓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雪。
“這場雪可不得了,聽說北邊凍死了不少人,好些地方的房子都壓塌了。”
“可不是,我兒子在京兆府尹府上當差,可是聽說了,北邊好幾個城雪比咱們這兒大多了,路上的積雪都可以将人埋進去了。”
“哎,咱們在皇城腳下,算是不錯了,好歹沒凍死人,北邊老百姓可就慘了。”
“行了行了,”旁邊中年漢子涼薄開口,“凍死人自有朝廷操心,跟咱們這些平頭百姓有何關系。好不容易雪停了,能出來透透氣,就别提晦氣事了。”
周圍的人紛紛點頭,話題便轉開了。
“你們聽說了嗎?”還是剛才的中年漢子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湊進衆人中間。
“太子妃跟榮王私奔了!”
桌上頓時安靜了一瞬。
“真的假的?”
“害!這事我也聽說了,我兒子在刑部大牢當差,說是這事當官的都知道了,不過是因為下雪,不能出門,才沒傳出來的。”
“我就說了,上次那事,還有人說是太子妃被人下藥,才跟榮王……”
“呸!我看下藥是借口,早就滾在一起才是真的。”
“可惜榮王了,咱們大靖朝這些年沒有出過厲害的少年将軍了,如今戰場上叫得出名号的,大都是老将,都要快入土了。”
有人壓低聲音,補了一句:“我聽說,本來太子都要好心背下這頂綠帽子了,是因為太子妃有了榮王的骨肉,而榮王上次在诏獄被害絕嗣了,為了保這孩子,就襲擊了太子,帶太子妃私奔。”
流言像是長了翅膀,很快傳遍上京城街頭巷尾。
明微坐在茶樓聽着周圍人的議論紛紛,她握着茶盞的手放在桌上,指節泛白。
她沒想到短短幾天,太子妃好不容易扭轉的聲譽,又再次落入他人口舌之中。
六天前,太子妃想着跟太子回宮,她的安全肯定無恙。反而擔心在宮外去莊子上的家人,就将她留了下來,護送懷恩侯一家去莊子。可半路就得知太子妃出事,他們又連忙折返。
剛進府,便遇到一夥歹徒襲擊,好在西南王府的人相助,才沒讓歹徒得逞。
——
懷恩侯府内,傅遠山一家子也聽說了外面的流言。
“這些人怎麼可以亂說!”傅靈安霍然起身,臉漲得通紅,“阿姐明明是受害者,他們怎能張口就是污言穢語!”
“靈安!”還未等傅遠山出聲安撫兒子,林氏已經站起身。
“不行,我不能在這裡等着,我要去找朝朝!”
“娘,我跟你一起!”傅靈安立刻跟上。
“晚吟!”傅遠山一把拉住妻子,耐心道,“外面積雪未化,你這麼出去怎麼找?你知道朝朝在哪裡?”
他将妻子拉到身邊坐下,低聲勸解:“朝朝身邊跟着的那姑娘不是說了,榮王已經暗中去尋了,等雪化了,必然就回來了。”
“那我也不能幹坐着!”林氏眼眶泛紅,“朝朝生死未蔔,我坐不住!”
傅遠山握住她的手:“我們在等一日。若是明日還沒朝朝的消息,咱們一起去尋她,好嗎?”
林氏咬着唇,半晌才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尖銳的聲音。
“喲,老二家的,你的女兒都跟人私奔了,你這當娘的還有臉在這裡坐着?”
林氏臉色一變,正要起身,被傅遠山拉住。
傅老夫人拄着拐杖大步走進來。她面色紅潤,精神矍铄,和幾日前被關進院中的狼狽判若兩人。
“母親怎麼來了?”傅遠山神色平靜。
傅老夫人冷笑一聲:“我來看看你們這對沒用的東西,生了個敗壞家族聲譽的玩意兒。還有什麼臉面對列祖列宗?”
傅靈安霍然起身:“我阿姐沒有私奔,你不要瞎說!”
傅老夫人斜睨他一眼:“是不是瞎說我這老婆子不知道,隻知道現在全上京都在傳。這就是事實。”
她臉色惡毒中透着猙獰:“我看這次皇帝和太子怎麼饒過她。你們要是乖乖聽話,将太子妃的位置讓給月兒,哪會有今日的苦難?”
傅遠山聲音沉下來:“母親,朝朝是您的親孫女。她下落不明,您不擔心也就罷了,何必落井下石?”
“親孫女?”傅老夫人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她配嗎?從小就不把我這祖母放在眼裡,嫁了太子更是目中無人。如今做出這等醜事,還有臉讓我擔心?”
她越說越來勁:“我看她就是掃把星!害得月兒被貶為侍妾,害得她大伯被關進大牢。我就等着她死了,我也清淨清淨!”
“夠了!”傅遠山厲喝,“母親,朝朝如今還是太子妃,宮中都沒說什麼,你就在這裡惡毒詛咒她。按律法,污蔑皇室可是大罪。”
傅老夫人不以為意:“怎麼,我說幾句實話你們就受不住了?你有本事去告我啊!”
她得意地看着傅遠山,一字一句:“你去告啊!按大靖律,子告母,先要受六十杖刑。就你這病秧子,受得住嗎?”
傅遠山面色鐵青,一言不發。
“老夫人好大的威風。”
一道蒼老有力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衆人回頭,隻見西南王府老王妃身着莊重的王妃诰命服,在日光下大步走來。珠翠随步伐輕晃,衣袂獵獵生風,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傅老夫人的笑容僵在臉上,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老王妃走到她面前,目光如炬:“老身倒是開了眼界。孫女下落不明,做祖母的不但不擔心,還盼着她死。你這般惡毒的人,老身活了大半輩子,當真是頭一回見。”
傅老夫人臉色一變,攥緊拐杖,強撐着道:“老王妃,這是我們的家事。您突然插手,未免冒昧。”
“家事?”老王妃冷笑一聲,“馬上就不是了。”
她轉向傅遠山。方才的淩厲盡數褪去,眼眶通紅,淚光浮動,聲音帶着思念與顫意:
“我來接我家三郎回家。”
——
城郊,寺廟内。
傅清辭站在門口,望着檐下漸融的積雪。日光透過雲層灑下來,将雪水映成一片瑩潤的水光,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蕭衡宴走到她身側,并肩而立。
“都準備好了,稍後就起程。”他低聲說。
傅清辭轉過頭,看着他被日光勾勒出的側臉:“好。王爺辛苦了。”
蕭衡宴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遠處漸漸消融的雪線上,聲音淡淡的:“我就不跟你們一起了。放心,我會暗中跟着,不會有事。”
傅清辭淺笑:“嗯。我不擔心。”
頓了頓,她輕聲補了一句:“我相信王爺會安排好的。”
蕭衡宴偏過頭,對上她的目光。兩人對視片刻,都沒有說話。日光安靜地落在彼此肩頭,地上的影子不知何時已悄然相融。
這時,一道嬌小的身影從廟門後蹦跳着跑來,清脆的嗓音打破了甯靜。
“美人姐姐!我們可以出發啦!”
傅清辭聞聲望去,唇角笑意更深。
身邊的蕭衡宴低低嘀咕了一聲:“鬧騰。”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已悄然消失,隻餘廊下一縷淡淡的松木香,在寒風中慢慢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