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華捏著茶壺，往兩個人的茶盞裡添了點水，茶的香氣在空氣裡漫開。

　　她的聲音放得更輕了：「說起來，段莽失蹤到現在，已經一年半了。這一年多，你把公司撐下來，不容易。」

　　「其實也沒那麼難。」

　　熊垚笑了笑，指尖在茶台的木紋上輕輕劃了一下。

　　「畢竟我前前後後跟著段總幹了八年，他什麼脾氣，什麼做事風格，我都摸得透透的。剛接位置那會，公司裡不少老隊員不服我，說我一個從底層隊員爬上來的，憑什麼坐這個位置。

　　我當時也沒跟他們爭，就找了個周末，把所有人拉到後山的訓練場，跟他們比徒手格鬥，比槍械拆解，比野外生存，連著比了三天，最後贏了所有不服的人。您不知道，段總當年在隊裡，也是這麼乾的。」

　　沈念華的動作頓了一下，擡眼看他：「我以前隻知道段莽是退伍兵出身，身手好，當年我創立這家安保公司的時候，業內不少人勸我，說這一行風險係數太大，而且員工們大都太野，不好管。

　　我那時候其實隻知道段莽可靠，話少，做事穩當。他腰闆挺得筆直，第一句話就跟我說『老闆，我帶出來的人，不會給你掉鏈子』。我當時就覺得，我沒看錯人。」

　　「他哪是野啊。」

　　熊垚搖了搖頭，眼神飄向窗外，像是穿過了雨幕，看到了很多年前的場景。

　　「當初面試我的就是段總，他坐在辦公室裡，腳上穿了一雙洗得發白的作訓鞋，看見我進來，第一句話不是問我簡歷，是讓我站起來，跟他過兩招。雖然是幾年沒見的兄弟，但他還是講規矩，先看實力再說話。」

　　他說到這裡，自己先笑出了聲：「我當時愣了，心想怎麼段哥這人上來就要先打架？但我還是照做了，結果沒到三招，就被他一個背摔撂在地上，屁.股疼了三天。

　　我躺在地上的時候，他蹲下來遞給我一瓶水，跟我說『身手還行，就是太急，容易把自己摔死。留下來，我教你怎麼穩著來』。就這麼著，我成了咱們華龍的人。」

　　沈念華聽得很認真，指尖托著下巴，茶盞放在手邊都忘了端。

　　「我從來沒聽他說過這些。他以前跟我彙報工作，永遠都是一二三四，條理清楚，從來不說自己帶隊員的細節。」

　　「他那個人，嘴笨，不愛說這些。」

　　熊垚嘆了口氣，「他給我們特訓的時候，嘴裡總是在罵我們沒力氣，罵我們像個軟蛋！但是等到休息的時候，他總會記得給我們準備跌打葯，還會囑咐食堂讓我們吃好點兒。」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沙啞：「有一回拉練，三十公裡的路啊！我崴了腳，那天他沒催我走，就坐在路邊陪我歇了二十分鐘，然後把我的背包搶過去背在自己身上，讓我扶著他，一步一步走完了剩下的路。三十公裡的路，他本來早就跑到終點了，為了回來找我，多繞了快十公裡。」

　　沈念華的眼神動了動：「我完全不知道。他從來沒跟我提過這些事。」

　　「他不愛提。」熊垚點了點頭。

　　「段總表面上看起來兇，對誰都闆著臉，也就是到您這裡，他臉立刻就軟下來了，連說話聲音都放輕，我們兄弟幾個還總笑話他在您面前就跟老鼠見了貓似的。」

　　茶室裡的暖光落在熊垚臉上，把他眼角那點細碎的光映得清清楚楚。

　　「你們的感情不錯，還能互相開玩笑！」

　　如果換成別人在這裡，隻怕能聽出好幾層意思來。

　　畢竟剛剛熊垚的話裡，其實是連沈念華這個大老闆都給捎帶進去了。

　　但偏偏坐在這裡的是熊垚，他反射弧長，壓根兒就沒想那麼多，反而還覺得老闆親和。

　　「那肯定的！我和段哥是過命的交情！」

　　「是嗎？具體說說？」

　　熊垚嘿嘿笑了兩聲，端起茶喝了一口，這才細說：「還當兵的時候，我們出任務，去外地保護一位專家。那天晚上遇到伏擊，對方有三個人，手裡都拿著刀。

　　我當時沖在最前面，沒注意身後有個人繞過來，舉著刀就要捅我。我以為自己肯定要挨那一下了，結果段哥直接撲過來，用後背替我擋了那一刀。

　　那刀紮得特別深，離他的肺隻差一厘米，他在醫院躺了半個月，醒過來第一句話不是問自己的傷，是問我『那小子沒事吧』。」

　　「我那時候在醫院陪了他半個月，每天給他送飯。他躺在病床上，還在跟我念叨，說等傷好了，要教我新的格鬥技巧，說我之前的防守動作有漏洞，遇到狠角色容易吃虧。

　　他還跟我說，出來執行這種特殊任務，命不是自己的，是身後要保護的人的，也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的。那時候我就覺得，這輩子跟著段哥，什麼都不怕。」

　　沈念華安靜地聽著，手裡的茶已經涼了，她都沒察覺。

　　她以前眼裡的段莽，是那個能力出眾、做事靠譜的公司負責人，是每次出任務都能給她帶回平安消息的得力下屬，是會給她包小餛飩，給她做手擀麵的廚師。

　　她從來不知道，這個看起來粗線條的男人，背後藏著這麼多細膩的事。

　　她輕聲開口：「我以前總覺得，他太嚴肅，不好接近。有一次我給他發獎金，他直接退回來了，說『老闆，我拿我該拿的那份就夠了，多餘的錢我不能要』。我當時還覺得，這個人有點不通人情。」

　　沈念華說的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那個時候，段莽和她之間的關係還沒有特別親密，隻是單純的老闆和僱員的關係，還沒有給她下過廚，沒有偷看她書房裡的英文書。

　　「他不是不通人情。」

　　熊垚笑了，「他是覺得，兄弟們都在拚命，他一個人拿額外的獎金，心裡不踏實。」

　　沈念華皺眉，她也沒有虧待其它人啊！

　　熊垚沒注意到老闆的臉色，繼續道：「大前年年底，公司賺了錢，你給他發了一萬塊的年終獎，他轉頭就把錢全拿出來，給所有隊員包了紅包，還給基地添了一批新的訓練器材。他跟我說，『錢要花在能讓兄弟們更安全的地方，比我自己揣兜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