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拘謹的許崇山
許崇山慌了,多少年了,他沒有這麼慌過。
作為分管工業的副省,什麼時候都是穩穩噹噹的,這會兒手裡的老花鏡差點沒拿住,往桌子上放的時候,碰倒了搪瓷缸,濺出來半杯茶水。
他也顧不上擦,手在中山裝衣襟上抹了兩把,才往前走了兩步,聲音也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抖:「你就是……念華?」
沈念華點著頭,擦眼淚,把皮箱放在腳邊,往前挪了一步,輕聲說:「大舅,我是沈念華,我媽是許萍。」
「哎,哎,好孩子。」
許崇山應著,手擡起來,想摸摸她的頭,又擡到一半停住了。
他多少年沒有和年輕女孩子相處過,幾個孩子都是從小打到大,粗養慣了。
這是妹妹留下的孩子,剛從國外回來,細皮嫩嫩的,他怕手粗,嚇著孩子。
他往後退了一步,拉過旁邊的椅子,「快坐,快坐,一路累了吧?喝水嗎?我這兒有茶,剛沏的明前。」
沈念華坐下,接過他遞過來的搪瓷缸,缸子上印著「為人民服務」五個字,溫熱的觸感從手心傳過來。
她攥著,才覺得心裡穩了一點:「不累,坐飛機快,四個小時就到了。」
「哦,哦,飛機好,飛機快。」
許崇山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端端正正。
他看著沈念華,越看越像妹妹,心裡又酸又軟,可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這些年,習慣了說工作上的事,開口就是生產指標,鐵路建設,對著家裡的老婆孩子,話也不多。
這突然來了個素未謀面的外甥女,還是從海外回來的,他連說話都怕說錯,拘謹得像個第一次見丈母娘的小夥子。
沈念華看他坐著不動,也有點緊張。
她從包裡把母親那封信拿出來,雙手遞過去:「大舅,這是我媽臨走前寫給你的,她……她幾年前就去世了,她的免疫系統出了問題,身體多處內臟器官衰竭,走的時候一直念叨你,說當年不該不聽話,不該亂走,惹得你們都著急又難過。」
許崇山接過信,信封已經黃了。
他指尖摸著信封上「許崇山親啟」五個字,是妹妹娟秀的字跡。
他鼻子一下子就酸了,轉過頭咳了一聲,才拆開信封,信紙展開來,字裡行間都是淚。
妹妹說,「哥,我當年年輕,不懂事,跟著養父母走的時候,我想過聯繫你們的,但是當時通訊條件太差。
好不容易拿到了你的聯繫電話,卻打了幾次,都說你不在,這些年我夜夜都想回家,想你,想爹娘,想咱們家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我走了之後,讓念華回去,替我給爹娘掃個墓,認認門,她是咱們許家的骨血,你替我看看她,我就放心了。」
許崇山捏著信紙,半天沒說話。
辦公室裡安安靜靜,隻聽見牆上掛鐘滴答滴答響。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擡起手,用袖口擦了擦眼睛,聲音啞了:「你媽……你媽走的時候受罪了嗎?」
「沒受多少罪,最後那段時間止疼葯夠,走的時候很安詳。」
沈念華擦著眼淚,「她走的時候,還在說著自己想家,想你們,想回家。」
「唉……」許崇山長長嘆了一口氣,靠在沙發背上,閉了閉眼。
「當年不安穩,家裡成分不好,我那時候剛恢復工作,自顧不暇,接到上面的調令,必須動身。可誰能想到,竟然在火車站跟你媽媽走散了。
當時我和你二舅舅都特意囑咐了其它族人,一定要繼續尋找,無論如何,不能讓妹妹出事。後來我也聽到了一些消息,說是她被父親的一位故交救下,但是更具體的,我就不知道了。
說到底,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當時太著急,也不會和你媽媽走散,更不會跟你媽斷了聯繫,是我對不起她,我這個當哥的,沒照顧好她。」
「大舅,不怪你,我媽從來沒怪過你,她知道你不容易。」沈念華連忙說,「她都說了,那時候是形勢不好,不是你的錯。」
許崇山擺了擺手,沒再說這個。
他緩了緩,坐直身子,問她:「你這次回來,打算待多久?住的地方安排了嗎?要是沒安排,就住家裡,家裡有空房間,你大舅媽早就收拾出來了,天天等著你來。」
「我待不了幾天,把這邊的事都辦完,我要回趟冀省的省城,這次去港城待了差不多一個月,也得回到爺爺奶奶那邊去報個平安。」
沈念華笑了笑,露出一個淺淺的梨渦,和母親年輕時候一模一樣,「住處我已經在招待所定了,不麻煩大舅媽了,太打擾你們。」
「麻煩什麼!哪有來了外甥女住招待所的道理!」
許崇山一下子就坐直了,語氣堅決,「一會兒下班,跟我回家,你大舅媽早上就去市場買菜了,說要給你做地道的江南菜,都是咱們老家的味兒。」
他說著,看了看牆上的掛鐘,還差二十分鐘到下班點,拿起桌上的電話,給家裡撥了過去。
鈴聲響了兩下,那邊就接了,是大舅媽張慧蘭的聲音:「喂?找誰啊?」
「慧蘭,是我,念華來了,我這會兒在辦公室,下班我帶她回去,你再看看缺什麼,再準備點水果,孩子從南方來,習慣吃甜口。」
許崇山說話的語氣都軟了下來,和剛才對著秘書說話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那邊張慧蘭一下子就激動了,聲音都高了:「來了?好好好,我這就再去割一斤豬肉,剁餡包餃子,你可路上慢點,別急啊,我在家等著。」
掛了電話,張慧蘭那邊手都抖,把鍋鏟放在竈台上,對著院子裡正在修自行車的小兒子許建業喊,
「建業,快別修了,你表妹來了,就是你小姑姑在海外回來的那個表妹,快把你那屋子收拾收拾,床單被罩都換乾淨的!」
許建業扔下扳子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真來了?我這就去收拾!太好了,這些日子我爸天天念叨,這下子終於能見著我這個表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