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華啊，那就是你說的那艘船？」

　　身後傳來秦氏顫巍巍的聲音，沈念華連忙轉過身，伸手扶住老人的胳膊。

　　老太太穿了一身藏青色的新斜襟布衫，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銀簪子在腦後穩穩地別著，手裡還攥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帕子，眼睛瞪得圓圓的，盯著江面上的白影子，連腳步都忘了邁。

　　旁邊的沈老爺子背著手，穿了一身熨得筆挺的中山裝，領口的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端詳什麼了不得的稀罕物件。

　　他活了七十來年，從民國時候的小火輪看到解放後的大客輪，從來沒見過這麼漂亮的船，那船身亮得能照見人影子，連一點江面上常見的銹跡都找不到。

　　「爺爺奶奶，就是它。」

　　沈念華笑著把兩位老人往身邊攬了攬，指尖輕輕拍著奶奶的手背。

　　「上個月從義大利開出來，繞了大半個地球，上個星期剛靠的港，正好可以接你們來看看黃浦江的春景。」

　　話音剛落，兩個小炮彈似的身影就從人群裡竄了出去。

　　五歲的李承宇紮著精神的小平頭，身上穿了一身洗得乾乾淨淨的藍運動服，腳上的白球鞋昨天晚上剛被沈家的保姆刷得發亮。

　　他拽著比自己小半歲的董小軍的手腕，兩個人踮著腳往江面上望，小鼻子都快貼到碼頭的水泥欄杆上了。

　　「乾媽乾媽！那船上面有沒有滑梯啊？」

　　李承宇的聲音脆生生的，眼睛亮得像浸了光的黑葡萄。

　　他長這麼大，最遠隻去過公園的兒童樂園，從來沒想過江面上能有這麼大的「大白船」。

　　董小軍咬著自己的下嘴唇，小手指著女神號頂層那排落地玻璃窗，聲音軟乎乎的：

　　「小姨，那上面是不是能看見外灘的和平飯店啊？我上次跟我爸去外灘，隻敢站在馬路對面看，那樓的尖頂高得都快戳到雲裡了。」

　　沈念華還沒來得及答話，身後就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裝的許敬山走過來，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袖口露出一點鋥亮的手錶邊。

　　他平時見多了圖紙上的精密儀器，此刻盯著女神號的船身，眼睛裡滿是讚歎：

　　「我之前在國外的雜誌上見過這種豪華私人遊艇的照片，沒想到真能親眼見著。你看它船身的流線型，完全是按照流體力學做的，跑起來肯定穩得很，一點浪都不晃。」

　　他身邊的李麗穿了一身淺灰色的針織開衫，頭髮燙了當時最時興的大波浪，耳墜上的珍珠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

　　她伸手戳了戳沈敬山的胳膊，笑著嗔怪：「一看見跟機械有關的東西就走不動道，別跟個學生似的盯著船身看了，咱們趕緊上去，別讓船上的人等急了。」

　　沈念華笑笑不說話，舅舅，我給您準備的神秘大禮包，可還沒有正式上線呢哦！

　　站在沈念華身後的傑克醫生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金髮碧眼的模樣在碼頭上格外顯眼。

　　他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醫用小箱子，笑著用帶著點英倫腔中文的聲音說：「小姐，港口的檢疫手續都辦完了，登船的舷梯已經搭好了，船上的廚師已經把準備好的點心都擺上了，就等咱們上去。」

　　旁邊的保鏢邦德上去轉了一圈後又下來，點了點頭。

　　緊接著，李正和雷武他們手裡拎著幾個輕便的行李箱，身姿筆挺，目光掃過碼頭周圍的人群，確保周圍的安全。

　　碼頭上不少路過的行人都停下了腳步，指著江面上的女神號小聲議論。

　　有人掏出了兜裡的老式相機，對著這艘從來沒在上海港出現過的豪華遊艇，小心翼翼地按下了快門。

　　沈五福往前邁了一步，伸手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鏡，這還是前兩年沈和平帶著他去醫院裡配的。

　　他看著那道從碼頭延伸到遊艇主甲闆的柚木舷梯，舷梯兩邊的扶手都包著細膩的小牛皮，踩上去連一點硌腳的地方都沒有。

　　他回頭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一大家子人，又看了看江面上泛著光的女神號，忍不住嘆了口氣：「我年輕的時候，坐過擠得滿噹噹的小火輪，連個坐的地方都找不到，隻能蹲在甲闆上啃冷饅頭。哪能想到有一天，能踩著這麼軟的梯子，登上這麼金貴的船啊。」

　　「爺爺，今天咱們就在這船上好好玩一天一夜，把以前沒見過的新鮮東西，都看個遍。」

　　沈念華挽住老爺子的胳膊，又回頭牽住兩個蹦蹦跳跳的小孩的手，暖融融的陽光落在所有人的身上，這一刻的黃浦江上，就像是一幅鋪開了最溫柔的畫卷。

　　剛踏上主甲闆的柚木地闆，秦氏就忍不住「呀」了一聲。

　　那地闆是用最上等的柚木鋪成的，每一塊木闆都經過了幾十道工序的打磨，表面塗的清漆亮得能照出人的鞋尖，腳踩上去溫溫的，帶著木頭特有的溫潤質感，完全沒有普通輪船甲闆那種冷冰冰的硬邦邦的感覺。

　　甲闆周圍的欄杆是用整塊不鏽鋼拋光而成的，摸上去細膩順滑，連一點毛刺都找不到。

　　欄杆之間嵌著厚厚的透明鋼化玻璃，既能擋住江面上吹過來的風，又不會擋住半分向外看的視線。

　　「我的娘哎，這甲闆鋪得比咱們家堂屋的地闆還講究。」

　　秦氏忍不住彎腰，用指尖輕輕碰了碰腳下的柚木地闆，藍布帕子從手裡滑下來，落在地闆上，連一點灰塵都沾不上。

　　「我活了一輩子，家裡的八仙桌用了三十年都捨不得換，這船的地闆，居然比家裡的桌面還光滑。」

　　兩個小孩早就掙脫了沈念華的手，光著腳就要往甲闆上跑。

　　李承宇跑了兩步，又猛地停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白球鞋，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乾媽，這地闆這麼乾淨，我鞋上沾了碼頭的灰，會不會把它踩臟啊？」

　　旁邊穿著白色制服的船員連忙笑著走過來，手裡端著兩雙乾淨的軟底拖鞋。

　　「小先生不用擔心，甲闆每天都要擦三遍，就算踩髒了，我們一分鐘就能擦乾淨。您看那邊，甲闆邊上還鋪了專門的戶外地毯，跑起來軟乎乎的，摔了也不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