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敬山手裡的放大鏡都差點掉在圖紙上。

　　他激動得手都在抖：「我的天！就這麼幾個數字，就能幫咱們廠省下至少上百萬的試驗經費，至少能讓咱們的曲軸產品壽命直接追上國外八十年代初的水平！

　　之前部裡給我們下的攻關任務，要求我們把船用曲軸的壽命從三千小時提升到六千小時，我們技術科熬了快一年，試了幾十爐料，始終卡在四千五百小時就上不去了，原來問題出在這兒！」

　　許敬山一邊說，一邊飛快地在自己的筆記本上記著，筆尖在紙上劃過的聲音，在安靜的船艙裡格外清晰。

　　陽光透過舷窗落在圖紙上，把那些細密的線條照得清清楚楚。

　　許敬山看著看著，忽然想起去年他帶著技術科的幾個年輕人，在車間裡守著鍊鋼爐，熬了三天三夜，最後出來的試驗件還是不合格。

　　當時年輕的技術員小李，靠在牆角就哭了，說「咱們什麼時候才能追上外國人啊」。

　　那時候他心裡也難受，但是嘴上還得安慰大家，說慢慢來，總能追上的。

　　可現在，這些之前想都不敢想的核心參數，就明明白白擺在他面前。

　　「小李，你看這個數控系統的部分。」

　　鄭舟表情不變，隻是語氣平靜道：「許總工，我姓鄭。」

　　「哦哦，小周，你看這部分！」

　　許敬山關注的重點兒壓根兒就不在姓什麼上面。

　　鄭舟無奈地深吸一口氣，好吧，不管叫什麼，先說正事。

　　他翻到下一本資料，手指點在一張數控系統的主闆電路圖上。

　　「我們廠去年花了一百二十萬從德國引進的那台數控龍門銑，現在有個最大的問題，就是它的數控系統是封閉的。

　　咱們想改個參數都得等人家的外國專家過來，一次服務費就要十幾萬，而且人家根本不教咱們核心的控制邏輯。

　　你看這份資料裡，直接把整個閉環伺服系統的控制演算法都寫出來了，連每一行核心的彙編代碼註釋都有！」

　　沈念華點了點頭：「我知道，你上次去參加引進設備調試會，舅媽說您回來後抱怨了一晚上，說外國人卡咱們脖子，連個操作手冊都不肯給全，很多功能咱們的設備根本用不起來，相當於花了大價錢買了個半殘的機器。

　　這份資料裡的內容，完全可以直接用到咱們那台德國設備的二次開發上，咱們自己就能把剩下的功能解鎖，甚至還能優化它的控制精度。」

　　許敬山猛地擡起頭，眼神裡帶著點不敢相信：「你是說……咱們自己就能改？不用等外國人來？」

　　「當然能。」

　　沈念華笑著說：「當然，我不懂，原話是鄭舟先生說的。」

　　鄭舟點點頭，臉上也終於有了幾分笑意。

　　他指了指圖紙上的一個模塊，「許總工，您看這裡，這個位置是位置環的補償模塊，德國人的原版程序裡，為了保護他們自己的高端機床市場，故意把這個模塊的補償係數設得很低，導緻咱們的機床在加工曲面的時候，精度上不去。」

　　「咱們隻要按照這份資料裡的演算法，把這個模塊重新寫一下，加工精度至少能提升兩個等級，完全能達到他們最新一代機床的水平。」

　　許敬山手裡的鋼筆「啪」地一聲掉在了操作台上。

　　他盯著那張電路圖，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之前無數次對著那台德國機床的操作面闆發獃，總覺得這台機器的潛力遠不止現在這樣。

　　可沒有核心資料，他就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看裡面的東西，明明知道答案就在那兒，可就是摸不到。

　　現在沈念華引薦的這位鄭舟同志，倒是把這層玻璃直接給他打碎了。

　　「我的老天爺呀……」

　　許敬山喃喃自語，「我們之前還打算今年再打報告，跟部裡申請二十萬，請德國專家過來給咱們做系統升級，現在有了這份資料，別說升級了，咱們自己都能仿造出一套半自主的數控系統來！」

　　「好了，現在大家見過面了。這些資料暫時還是先放在我這裡。你們先回去休息，等明天再過來繼續談。」

　　「不用不用，我不累！」許敬山頭也不擡。

　　沈念華卻強行把資料合上：「舅舅，您不累，可是還有鄭工呢，他在船上溜達了一整天，還主動上手幫著檢修一些輔助設施，他應該早就累了。」

　　許敬山雖然不願意，但也沒辦法。

　　現在都快十一點了，的確是不能再繼續了。

　　「好好好，那明天一早就過來。」

　　「不行！去餐廳吃過早飯以後再過來，不然我也不會給你們開門。」

　　許敬山一噎，對上沈念華那一點兒不講私情的眼神，他也沒招。

　　鄭舟無聲笑了笑，轉身告辭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露茜把早餐給沈念華送過來，兩小隻也跟著過來蹭，許敬山就已經在門外等著了。

　　「舅舅，您不吃早飯？」

　　「早吃過了！」

　　露茜笑道：「小姐，許舅舅早上五點就起來去餐廳等著了。」

　　正說著，外面又傳來了腳步聲，還聽到了鄭舟和許敬山打招呼的聲音。

　　沈念華無奈，好吧，果然是位技術癡！

　　沈念華乾脆讓露茜把早餐給她轉到餐廳，然後把地方騰給了這二位。

　　她人還沒出艙呢，這兩人就直接過來開始佔地方拿資料了。

　　兩個人就這麼趴在操作台上，一頁一頁地翻著資料，從上午一直看到下午，連午飯都忘了吃。

　　沈念華提前準備的三明治放在旁邊的盤子裡，早就涼透了，兩個人誰都沒顧得上碰一口。

　　許敬山一會兒拿著放大鏡對著圖紙看半天，一會兒在筆記本上飛快地演算，嘴裡時不時冒出一兩句驚嘆。

　　有時候遇到想不通的地方，就和鄭舟爭論起來，兩個人的聲音在船艙裡此起彼伏。

　　「不對不對，這裡的傳動比肯定有問題。」

　　許敬山指著一張齒輪箱的圖紙，皺著眉頭說，「按照這個參數算出來的輸出扭矩，根本達不到標註的數值，他們不可能犯這種低級錯誤。」

　　鄭舟湊過去看了一眼，笑著點了點圖紙角落一個很小的標註。

　　「您看這兒，這裡寫了，他們用的是新型的諧波減速器，不是咱們傳統的漸開線齒輪，傳動效率比咱們常用的齒輪箱高百分之二十，你用傳統的公式算，當然對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