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轎車沿著長街穩穩地開著，車窗半降，帶著初夏熱氣的風卷著路邊花木的香氣鑽進來，拂過沈念華搭在膝頭的手。

　　她指尖輕輕摩挲著西裝套裙的毛料紋理，目光落在窗外掠過的紅牆灰瓦上。

　　她心裡清楚，這趟來星洲的行程，從她接到那通從衛生部次長辦公室打出來的電話開始，就註定不會是一場普通的午宴。

　　最近這段時間，沈念華在上層圈子裡的名氣可太大了。

　　星洲的商界頂層提起沈念華，沒人不豎大拇指。

　　都說這個女人眼光準、下手穩，談生意的時候從來不會被人情綁住手腳，卻又總能在最關鍵的地方給雙方都留足體面。

　　這次的午宴邀請，名義上是感謝她的贈葯等舉動，可實際上，估計就是以試探為主。

　　轎車最後停在了一處不起眼的宅子門前，硃紅色的木門半掩著，門口沒有掛任何牌子，隻有兩個穿著便裝的年輕人站在樹蔭下，看見車來，上前輕輕拉開了車門。

　　「沈小姐，黎次長已經在裡面等您了。」

　　引路的工作人員聲音很輕，帶著恰到好處的分寸感。

　　沈念華點點頭，踩著淺口皮鞋跨過門檻，院子裡種著兩株石榴樹，枝頭上已經綴滿了青綠色的小果子，正對著正房的檐下，一個穿著淺灰色西裝的男人正轉過身來。

　　黎昱看起來比沈念華大上幾歲，身形挺拔，眉峰帶著幾分上位者特有的銳利，卻又在嘴角噙著一點溫和的笑意。

　　他伸出手，掌心乾燥有力：「沈小姐，久仰。我是黎昱，早就聽朋友提起過你，說你把沈家的產業打理得井井有條，今天總算有機會當面見一見。」

　　「黎次長太客氣了。」

　　沈念華輕輕和他握了握手，很快便收了回來，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

　　「我不過是守著上一輩人的家底做點小事，哪裡比得上黎次長年紀輕輕就身居要職，今天能得到您的邀請，是我的榮幸才對。」

　　兩人說著話，一前一後走進了正房的客廳。

　　房間裡的布置很簡單，靠牆擺著一排書架，上面大半是醫藥行業的專業書籍，還有幾冊線裝的醫書放在最顯眼的位置。

　　中間的八仙桌上已經擺好了幾樣家常菜，沒有山珍海味，都是本地的特色：辣椒螃蟹、海南雞飯、肉骨茶、潮洲鹵鴨、客家釀豆腐，還有一小盆湯汁混合椰漿的laksa。

　　黎昱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今天沒安排什麼正式的宴席，就是找個安靜的地方，咱們隨便吃點，隨便聊聊。我知道沈小姐你在國外待久了，可能吃不慣太油膩的東西，這些菜都是家常口味，別客氣。」

　　沈念華拉開椅子坐下，指尖輕輕拿起桌上的筷子，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黎昱的臉。

　　「黎次長倒是細心。不瞞您說，我這次從星洲過來，一路上不少朋友都跟我說，黎家三公子翩翩君子，而且專業能力極強，我原本還想著要請何人引薦才能一睹三公子風姿，沒想到您先安排了這麼一頓便飯，倒是讓我有點意外。」

　　黎昱笑了笑，給沈念華倒了一杯溫的菊花茶：「沈小姐是大老闆，我請你過來，也隻是想要多聊聊醫藥方面的事，希望沈小姐不會覺得我太唐突了。」

　　「黎次長這話就太客氣了，您有什麼安排，儘管吩咐，我們做企業的，自然是要全力配合。」

　　沈念華可不是單純的年輕小姑娘。

　　黎昱主動提起公事，她也不可能再以黎三公子相稱，直接換了官方稱呼，既是尊重，也是表明自己的態度。

　　「我剛到衛生部上任不到三個月，跑了全國十七家國有製藥廠，看見不少好的藥材原料，也看見不少老專家手裡攥著好方子，可就是設備跟不上，技術跟不上，生產出來的藥品成本降不下來，藥效也打了折扣。」

　　黎昱一邊說，一邊主動拿起茶壺，給沈念華倒了一杯紅茶。

　　這樣的舉動，可以說是很謙卑了。

　　畢竟，黎昱不僅僅隻是一位次長，他還是星洲國總政的三公子！

　　這要是擱在古代，好歹是一位王爺呢。

　　沈念華自然也連忙雙手去接，要不然，真就顯得自己太高傲了。

　　「我聽說沈小姐你旗下的中海華盛製藥，手裡有三套最先進的緩釋藥劑生產流水線，還有和歐米市場接軌的藥品註冊資質，我就想著，要是能把這些東西引到國內來，絕對是雙贏的事。」

　　沈念華微微挑眉，果然，這位黎次長也不是什麼簡單角色。

　　黎昱笑了笑：「沈小姐可覺得我這話太過唐突了？」

　　沈念華夾了一筷子涼拌黃瓜，清脆的口感在嘴裡散開。

　　她放下筷子，擡眼看向黎昱，語氣裡帶著幾分直白：「黎次長既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我也不繞彎子了。」

　　「中海的華盛製藥廠短時間就能站穩腳跟，靠的就是這幾套從德國引進的流水線，還有我們花了大量人力以及財力打通的歐米藥品註冊通道。

　　現在國際市場上的抗感染類緩釋葯，星洲的產品佔了百分之十二的份額，每年的純利潤超過兩千萬美元。

　　設備不是問題，如果黎次長這裡有需要，我也可以代為引薦相關的製造商。但是如果是我在中海的生產線被引入，首先要面對的就是知識產權的問題：我得確定，我們的核心生產工藝，不會在合作的過程裡被悄無聲息地拿走。」

　　這是第一個交鋒點。

　　黎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裡的溫和淡了幾分，多了幾分銳利。

　　「沈小姐的顧慮，我完全理解。換作是我，手裡攥著吃飯的本事，也不可能隨隨便便就交到別人手裡。

　　但我想提醒沈小姐一句，你現在擔心的，是工藝被拿走，可你有沒有想過，華國內有近十萬從事醫藥研發的科研人員，還有已經增加至兩千餘家製藥相關的研究所。

　　而且華國的許多藥品都被國際葯監管控，說句不好聽的，就算是你中海的製藥廠能生產出更好的藥品，但是如果隻能內銷，或者是市場隻有東南亞，你真能咽得下這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