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裡還裹著點未褪盡的料峭寒意，路邊的白楊樹已經憋足了勁兒往外抽新芽，連牆根下的月季都攢著粉瑩瑩的花骨朵，要往藍天下撞。

　　街面上的自行車流像條黑亮的河，叮鈴鈴的車鈴從早響到晚。

　　人們的藍布褂子、灰中山裝裡漸漸摻進了鮮亮的的確良襯衫，姑娘們的麻花辮梢別著塑料發卡。

　　沈念華降下車窗，深吸一口氣，連空氣裡都飄著股剛從供銷社裡打出來的散裝醬油和新烤的麵包混在一起的、熱烘烘的煙火氣。

　　這才是生活啊！

　　沈念華坐在勞斯萊斯轎車的後座上，指尖輕輕蹭過車窗玻璃。

　　二十三的年紀，眉眼亮得像浸在春水裡的星子，一身剪裁合體的米白色薄呢外套，領口別著枚小小的珍珠胸針，往滿街的藍灰裡一坐，活脫脫從畫報裡走出來的人。

　　也難怪老家的爺爺奶奶會著急了。

　　不僅怕她不找對象，更怕她再遇人不淑！

　　她自去年前長居京市後，「年輕華僑沈念華」這六個字，早就在京市的上層圈子裡滾得發燙。

　　沒人說得清她到底帶回來多少資產，隻知道她在海外的公司做著橫跨歐米幾國的生意，手裡握著別人想都不敢想的進出口配額。

　　她出手闊綽到去友誼商店裡轉轉，幾乎就等同於掃貨。

　　更別說沈念華還長得漂亮，說話時聲音軟，可眼底那股見慣了大場面的從容勁兒，誰都能看出來，這不是個普通的歸國僑眷，是站在金字塔尖上的人。

　　於是從開春起，李佑安和胡一舟這兩個真心認可她，並且願意護著她的哥哥，家裡的門檻都快被人踏破了。

　　「我說佑安，你就幫我遞個話唄，我那侄子剛從部隊轉業，人品絕對過硬，前途也穩，你讓沈小姐見一面總行吧？」

　　「老胡，咱們倆什麼關係？我家那小子去年剛評上工程師，技術大拿，人老實得很，你幫著牽個線，我請你喝存了十年的茅台！」

　　李佑安那天在自家客廳裡，把第三個上門來托關係的老朋友送走，回頭就看見胡一舟靠在門框上笑。

　　胡一舟手裡轉著個搪瓷缸子，裡面的茉莉花茶飄出滿屋子香。

　　「你還笑，」李佑安沒好氣地扯了扯自己皺巴巴的中山裝領口，「這半個月我家門檻都快平了，昨天有個小夥子堵在我單位門口，說非要請念華去吃新開業的西餐，我好不容易才把人打發走。」

　　胡一舟抿了口茶，慢悠悠地說：「那你以為我家清凈？上周我愛人的遠房表妹都找上門了，說她家兒子是恢復高考後第一屆的大學生，想跟念華『交流交流中外文化』。你說這幫人，平時一個個端著架子，現在見著念華有錢有背景，眼睛都綠了。」

　　兩人是真把沈念華當親妹妹疼，主要是這小姑娘的心性，大多數的男人都比不上，實在是讓人佩服！

　　知道她一個小姑娘在國內沒根基，處處護著。

　　說實話，他們也真心想給她找個靠譜的歸宿，前前後後給她介紹了七八個他們看著人品、家世、前途都拔尖的年輕人，可每次沈念華都是笑著見一面，轉頭就說「哥，不合適」。

　　「你說她到底想找個什麼樣的？」李佑安點了根煙，煙霧從他鼻孔裡冒出來，「上次那個在部委工作的小夥子，人穩重，家世也乾淨，我看著多好，她跟人吃了半小時飯就借口有事走了。」

　　胡一舟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你忘了華華是什麼人？她從小在海外見多了虛情假意的，那幫小子一見面眼睛就盯著她手裡的資源，那點心思都寫在臉上了，她能看不出來？咱們是為她好，可也不能逼她，她自己覺得舒服最重要。」

　　這話剛說完，門外就傳來了敲門聲。兩人對視一眼，以為又是哪個來托關係的。

　　李佑安皺著眉去開門，門口站著的卻是萬家福的總經理孫向前。

　　孫向前手裡拎著兩盒包裝精緻的點心，臉上堆著笑，進門就把東西往桌上放。

　　「李哥，胡哥，好久沒來看你們了，這是我託人從中海帶過來的杏花樓的點心，你們嘗嘗。」

　　李佑安跟他寒暄了兩句，心裡門兒清——孫向前之前做萬家福的時候，急功近利耍了點小手段，被沈念華不動聲色地擋回去了。

　　而且等到真的家家樂開到京市了，他們才看清楚，萬家福跟家家樂完全就是兩個不一樣的東西。

　　別說什麼誰好誰差，那就不是同一個體系的東西，完全沒有可比性！

　　這也讓孫向前羞於見人，之後孫向前見著沈念華就繞著走，今天怎麼主動找上門了？

　　果不其然，聊了沒十分鐘，孫向前就搓著手，有點不好意思地開口了：「李哥，胡哥，我今天來，是想請你們幫個忙。我知道我之前做事混賬，得罪過沈小姐，我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絕對不敢再往她跟前湊，更沒別的歪心思。」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了不少：「但我有個堂弟，叫孫向上，你們倆說不定也聽過，現在在京大當助理教授，研究生學歷，學問做得特別紮實，人一點都不浮躁。

　　他爸就是咱們京市的孫領導，這孩子從小到大規規矩矩的，連跟人紅臉都少有。我想著，沈小姐平時接觸的要麼是我們這些做生意的，要麼是機關裡的人，很少能碰到個踏踏實實做學問的，說不定能聊到一塊兒去。

　　我想請二位幫忙約個局，大家一起吃個便飯，就當認識個普通朋友，絕對沒別的意思。」

　　李佑安和胡一舟對視一眼，都有點動心。

　　孫向上他們確實知道，孫領導家教極嚴，這個兒子從來沒傳出過什麼紈絝的名聲，二十齣頭的年紀就在京大站穩了腳跟，是圈子裡少有的、不靠父輩光環自己做出成績的年輕人。

　　兩人商量了一下，轉頭就去跟沈念華提了，沒想到沈念華這次沒拒絕，笑著點了頭：「行啊，那就去見見，認識個新朋友也挺好。」

　　或許是日子太無聊，沈念華也想結識一些新朋友了。

　　正好，順便看看這位領導家的公子，到底是個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