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暑氣已經裹著梧桐葉的熱浪往人衣領裡鑽。

　　華盛公司的普通職員辦公室裡，吊扇在天花闆上慢悠悠轉著，發出嗡嗡的輕響，把空氣中飄著的油墨味、紙張味和窗外飄進來的梧桐香攪在一起，成了那個年代獨有的辦公氣息。

　　沈念華坐在靠窗的辦公桌後，指尖捏著剛送上來的六月份薪資報表，筆尖在「林婉」和「陳凱」兩個名字上停了足足三分鐘。

　　她難得來公司一趟，希拉爾恨不能把所有的工作都推給她。

　　辦公桌上高高的一大摞文件，沈念華都有些頭疼了。

　　她現在有點兒後悔來公司了。

　　財務助理林婉和行政助理陳凱，是半個月前剛通過社會招聘進來的，面試的時候兩個人都表現得沉穩妥帖。

　　林婉算盤打得利落，銀行對賬單理得清清楚楚；陳凱跑外勤、送文件、對接工商稅務，從來沒出過一次岔子。

　　可越是完美，沈念華心裡那點不對勁的感覺就越強烈。

　　「李正，」沈念華把報表推到桌子邊上，指尖敲了敲那兩個名字，「林婉和陳凱，除了基礎資料，就從他們的背景、日常接觸的人、下班之後去了哪裡開始查，越細越好。我總覺得這兩個人進來得太順，太巧了。」

　　李正腰闆挺得筆直，點頭應下來：「老闆，我明白，三天之內給你消息。」

　　接下來的三天，沈念華表面上不動聲色，照常給兩個人安排工作，甚至還特意誇了林婉做的往來賬目清晰，誇陳凱跑下來的營業執照年檢效率高。

　　兩個人臉上的神色一直很自然，看不出半點異樣。

　　可沈念華心裡的那根弦，卻越綳越緊。

　　第三天傍晚，天已經擦黑了，李正推門進來，手裡攥著一個黑色的筆記本，臉上的神色有點沉。

　　「老闆，查出來了。」

　　李正把筆記本攤在她面前，「我先去了他們檔案裡填的住址，屬實，沒有問題。我順著他們下班的路線跟了兩天，昨天林婉去了鼓樓郵局，寄了一封挂號信，收件人寫的是『黎江』，裡面有一份三天前的京報，上面有關於華盛的一篇報道。」

　　「我查清楚了，收件地址是新加坡星洲的一個信箱。陳凱上周偷偷去了長途電話局，打了一個國際長途，通話記錄上顯示的目的地，也是星洲。」

　　「李先生根本不存在。」

　　李正的手指點在筆記本上那兩個字上，「他們嘴裡從來沒提過黎江，一直用李先生當幌子，實際上聯繫的人，是這個叫黎江的。」

　　沈念華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手裡的鋼筆「嗒」地掉在桌面上。

　　星洲的黎家。這五個字像一根細針，一下子紮破了她藏在心底的秘密。

　　她在星洲時，就總覺得不對勁，很多時候，要麼感覺是在被人推著走，要麼就是感覺暗處總有一雙眼睛在窺視自己。

　　現在，又一個星洲的黎江冒出來。

　　這是巧合？

　　她可不信！

　　沈念華深吸了一口氣，窗外的晚霞把半邊天都染成了橘紅色，落在她的臉上，照得她眼底的情緒翻湧。

　　她擡起頭看向李正，聲音有點發啞：「你確定，是星洲的黎江？」

　　「確定。」李正點頭，「我託了在海關的老戰友查，最近三個月，從星洲寄給林婉的包裹，有三個，寄件人留的名字，都是黎江。包裹單上的字跡，和挂號信上的字跡，能對上。」

　　沈念華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會是他嗎？

　　她找了這麼久，沒想到線索會以這樣的方式，突然出現在自己的公司裡。

　　「你先下去吧。」

　　沈念華揮了揮手，「明天上午，你把林婉叫到我辦公室來。不要聲張，就說我要跟她核對一下上個月的往來賬目。」

　　李正應聲退了出去，茶室裡隻剩下沈念華一個人，吊扇還在頭頂轉著，風拂過桌面上的調查筆記，紙頁嘩嘩作響，像是在翻著一段被藏了太久的舊時光。

　　第二天上午九點，林婉準時敲了沈念華書房的門。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手裡攥著一個文件夾，臉上帶著一貫溫和的笑意：「老闆，您找我核對上個月的賬目？」

　　沈念華沒擡頭，指尖輕輕點著桌面上李正昨天送來的調查材料，聲音很平靜：「把門關上，坐。」

　　林婉的動作頓了一下，反手輕輕把門關上，走到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文件夾放在桌面上：

　　「老闆，這是上個月所有的往來賬目和銀行對賬單，我都整理好了，您過目。」

　　沈念華這才擡起頭，目光落在她的臉上，看了她足足半分鐘，才開口：「林婉，你不用跟我繞圈子了。我問你，你認識的人裡，有一個叫黎江的，對不對？」

　　這句話一出口，林婉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就褪乾淨了。

　　她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攥緊，指節都泛出了白，嘴唇動了好幾下，半天沒說出話來。

　　沈念華看著她的反應，心裡已經確定了七八分，語氣依舊平緩，沒有半點咄咄逼人的意思。

　　「你不用怕，我不是要追究你什麼。我隻是想知道，你和黎家，到底是什麼關係。你們嘴裡一直說的那個不存在的李先生，其實就是黎江，對不對？」

　　林婉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鞋尖看了好久，才慢慢擡起頭，聲音帶著點哽咽：「沈總，我……我對不起你。我一開始進華盛，確實是帶著目的來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藏在心裡的話全都倒了出來：「我老家在蘇北，三年前發大水，我家裡人全都被困在水裡，是黎江先生帶人救了我們，還出錢給我家蓋了房子，送我去讀了夜校學會計。

　　他對我們家有救命之恩，去年他找到我，說讓我來京市的華盛上班，沒說別的，就說讓我好好看看你，看看公司的情況，有什麼事給他去封信報個平安就行。」

　　「我一開始真的以為，他是想讓我來打探商業機密的。」

　　林婉的眼淚掉了下來，砸在桌面上的文件夾上，暈開一小片濕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