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老二，在魯省的省第一人民醫院當外科主任，幹了快二十年了。」

　　王敬民的聲音裡帶著點沉甸甸的牽挂，「他們醫院現在的情況，你可能不知道，整個醫院連一台能看清楚軟組織的彩超都沒有，更別說核磁了。

　　很多急腹症的病人送過來，醫生靠手摸、靠老X光機拍模糊片子，十次裡有兩三次都定不準病竈位置，不少病人就這麼給耽誤了。

　　前陣子有個急性壞死性胰腺炎的小夥子，送來的時候疼得直打滾，就是因為查不清楚胰腺後面的滲出情況，拖了三天，人就沒了。

　　我兒子為這事，在家哭了一整夜，跟我說，要是能有一台先進的B超儀和一台核磁，至少能把一半這樣的病人從鬼門關拉回來。」

　　沈念華低頭看著手裡的信紙，上面的字跡力透紙背，每一句都帶著一個一線醫生的無力和焦急。

　　她擡眼看向王敬民，看見老人的眼睛裡泛著紅，這位在醫療行業幹了一輩子的老領導，說起這些事，聲音都在微微發顫。

　　「我知道，從海外運這些設備回來，不容易。」

　　王敬民看著沈念華，語氣格外懇切，「要走海運，要過海關，要協調運輸，要找專門的工程師安裝調試，每一步都要花心思，花本錢。

　　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讓你承擔財務上的損失，所有設備的採購款、運費、通關的所有費用，我們魯省衛生廳這邊全部承擔，一分錢都不會讓你掏。

　　我今天找你，就是想請你利用你在海外的渠道，幫我們把這幾台最新型的設備運過來，運到魯省醫院去。」

　　沈念華的眉心微挑，所以，王敬民來這裡，是專門為了等自己？

　　她不傻，隻是看一眼對面的李老爺子，立馬就想明白了。

　　王敬民想要請自己幫忙，完全可以去流雲九闕找自己，可他沒有，而是得知她今日會來李家後，便特意挑了這個時間過來。

　　目的嘛，應該也是知道他的請求太難，所以想要讓李家人幫著他遊說自己？

　　呵呵，老先生雖然是德高望重，但是耍起心眼來，也的確不是尋常人能比的。

　　旁邊的李佑安也開口幫著說話：「華華，我之前去魯省出差，去過他們醫院一次，影像科的設備比咱們京市醫院的老了至少十年。有一次我在急診室待了半小時，就看見三個病人因為拍不清楚片子，急得跟醫生吵架。他們是真的缺這些東西。」

　　小承宇在院子裡玩累了，跑過來趴在沈念華的腿邊，仰著小臉看她：「乾媽，我上次去醫院打針，看見有個阿姨肚子疼得哭，要是有你帶的那個機器，阿姨是不是就不疼了？」

　　院子裡的氣氛一下子靜了下來，隻有風扇轉動的「嗡嗡」聲，還有遠處巷口傳來的賣冰棍的吆喝聲。

　　沈念華沉默了好一會兒，指尖輕輕摩挲著信紙邊緣磨毛的地方。

　　她擡眼看向王敬民，語氣格外鄭重：「王老先生，您的心意我明白，魯省醫院的難處，我也特別能理解。但是這件事，我現在不能馬上答應您。」

　　王敬民臉上的期盼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沈念華會拒絕得這麼乾脆。

　　沈念華看著他的眼睛，繼續往下說：「您可能不知道，現在從海外往國內運大型醫療設備，風險有多高。」

　　「首先，這些精密儀器怕摔、怕潮，遠洋海運的路上，要是遇到大風浪，集裝箱進水，設備的核心部件泡了水，幾百萬的東西當場就廢了，到時候這個損失算誰的？

　　其次，現在海關對於進口醫療設備的審批流程特別嚴，很多參數、資質的審核，稍微有一點對不上，設備就會被扣在港口，幾個月都提不出來，到時候耽誤了醫院用，這個責任誰來擔？」

　　她的聲音很穩，把所有藏在暗處的風險，一條一條擺到了明面上。

　　「最關鍵的是，我在海外的那個團隊，跟著我幹是圖個前程，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拴在這些運輸線上。要是中間出一點岔子，設備被扣，人被牽連，我對不起跟著我打拚的這些兄弟。

　　我不能隨隨便便就拍胸脯答應您，我得對我的團隊負責，也得對您這邊的幾百萬採購款負責。」

　　王敬民聽完這些話，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忍不住點了點頭。

　　他活了一輩子，見多了那些為了拿好處滿口答應的人，像沈念華這樣，先把所有風險擺出來，不畫餅、不吹牛的年輕人，才是真的做事穩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笑著說：「小沈，你能跟我說這些實在話，我就知道我沒找錯人。我之前還怕遇上那種滿嘴跑火車的，收了錢就辦不成事，最後坑了醫院也坑了病人。

　　你有顧慮是應該的，換了我是你，我也不能隨便答應。你慢慢考慮，多久都沒關係，我們等得起。」

　　真等得起嗎？

　　就算是這些尋常人等得起，可是病人等得起嗎？

　　沈念華看著老人通情達理的樣子，心裡反而更不好受了。

　　她站起身，給王敬民的茶杯添滿熱水：「王老爺子，您給我三天時間，我回去好好捋一捋所有的環節，把所有可能出問題的地方都摸清楚，再給您一個準信。」

　　那天傍晚沈念華離開紅磚小樓的時候，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李佑安送她到巷口，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你難處多，不用有心理負擔，能辦就辦，實在辦不成，王爺爺也不會怪你。」

　　沈念華點了點頭，轉身走進暮色裡，心裡沉甸甸的，像揣了一塊浸了水的棉絮。

　　怎麼可能會沒有心理負擔呢？

　　她現在做的事，原本就是在鑽空子。

　　但是海外的那些人也不是傻子，不可能一直發現不了的。

　　所以，這個風險太高了！

　　回到流雲九闕，沈念華立刻給助理李明信打了電話。

　　李明信心思細，人脈廣，而且他是男士，在這個年代，有些人情往來，他比希拉爾更有優勢。

　　而且之前他們啟動方案的時候，也是李明信在和國內的一些醫療部門接洽。

　　所以，國內各個省份的醫療系統人脈，他應該有法子能摸到門路。

　　「李明信，你現在立刻動身去魯省，幫我查兩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