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薩接過報告，戴上放在口袋裡的金絲邊眼鏡，翻了幾頁，原本嚴肅的眼神慢慢軟下來。

　　她翻到毒理實驗那一頁，指著上面的LD50數據問：「這個數據是你們自己在牛津的實驗室做的？」

　　「是的。」沈念華點頭。

　　「我們的工作人員在實驗室裡熬了整整七個月，每天記錄小白鼠的體征數據，中間有一次實驗樣本被污染了，他們直接把半個月的成果全部倒掉，重新開始做。

　　我們都知道，歐洲的葯監體系不相信『經驗』，隻相信實打實的、可重複的實驗數據。所以，這些工作人員一直很謹慎，也很清楚地記下了每一個數據。」

　　喬坐在旁邊，適時地插了一句話：「我在華國的時候，被艾莉亞帶著去一家藥廠的實驗室看過，她的實驗台上連一杯咖啡都不敢放，就怕不小心打翻了污染樣本。

　　她不是來賺快錢的，她是真的想把家裡做了幾十年的葯，帶到能被認可的地方來。而且你也知道的，艾莉亞並不缺錢。」

　　麗薩把報告合起來，放在桌上，看向沈念華的眼神裡多了幾分欣賞：「我很久沒見過這麼紮實的外來申請者了。實不相瞞，我今天本來隻打算跟你吃一頓飯，告訴你這條路有多難，讓你知難而退，但是現在我改變主意了。」

　　她從隨身的手包裡掏出一張名片，在背面寫了一串電話號碼，遞給沈念華。

　　「這個是亞瑟·格雷的電話，他現在是MHRA植物葯審批部門的主管，我當年在MHRA工作的時候，他是我的直屬上司。

　　他這個人最認死理，不看人情，隻看數據，你拿著這份報告去找他，說是我讓你去的，他至少願意給你半個小時的時間，聽你把話說完。」

　　沈念華接過名片，指尖微微有些發燙。

　　克勞恩之前託了好幾個行業裡的中間人，想約亞瑟·格雷見面，全都被秘書以「日程已滿」為由推掉了，現在這張寫著電話號碼的名片，比任何商業合同都更有分量。

　　「不過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麗薩喝了一口白葡萄酒，語氣重新變得嚴肅，「現在英國的醫藥行業裡，有幾個大的葯企巨頭，他們壟斷了大部分的化學葯市場，非常排斥外來的植物葯。

　　或者說，是他們怕你把植物葯的市場做起來，搶了他們的份額。

　　你接下來要見的人越多，越要小心，不要隨便把你的核心數據全部洩露出去，也不要隨便答應別人提出的『合資控股』的要求。」

　　沈念華點了點頭：「我明白。一位老前輩跟我說過，做葯的人，手裡的核心技術是根，根不能丟。」

　　午宴吃到後半段，麗薩跟她聊起了很多MHRA內部的審批細節。

　　比如說植物葯註冊需要提交的十幾份核心文件，哪些部分最容易被打回來補充材料，亞瑟·格雷最看重實驗數據裡的哪幾個指標。

　　甚至連亞瑟喜歡在每周二下午去辦公室附近的一家小咖啡館喝咖啡這種細節，都跟沈念華說了。

　　走出麗茲酒店的時候，倫敦的霧已經散了大半，陽光透過雲層灑在皮卡迪利廣場的廣告牌上。

　　喬拍了拍沈念華的肩膀：「我就說麗薩是個面冷心熱的人，她要是不認可你，連亞瑟的名字都不會跟你提。現在第一步已經走通了，接下來莉莉絲和艾瑪的狩獵聚會，才是你真正進入國內醫藥圈的開始。」

　　沈念華把那張寫著電話號碼的名片小心翼翼地放進手包的內袋裡，拉好鎖鏈，保證不會掉出去。

　　風從街道上吹過來，帶著倫敦街頭烤栗子的香氣。

　　她忽然覺得，之前在國內的忙碌也好，籌謀也罷，全都在這一刻有了意義。

　　周末的約克郡，比斯塔爾莊園更冷。

　　莉莉絲外祖父的韋恩莊園坐落在一片廣袤的獵場邊上，車道兩旁的橡樹落光了葉子，枝椏像黑色的線條一樣伸向灰藍色的天空。

　　沈念華和喬開車抵達的時候，莊園門口已經停了好幾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和賓利，穿制服的男僕站在門口，幫客人把獵槍從後備箱裡取出來。

　　莉莉絲穿著一身紅色的狩獵裝，紮著馬尾，站在門廊下等他們，看見沈念華就快步跑過來抱住她。

　　「艾莉亞！你可算來了！我還怕你被事情絆住腳。我跟艾瑪說了，你今天不用真的跟著他們去獵鹿，你要是不想拿獵槍，就在獵場邊上的小木屋裡面烤火，跟那些先生們聊天就好。」

　　艾瑪跟在莉莉絲身後，她穿著一身米白色的羊絨大衣，手裡拿著一個裝著熱紅酒的銀質杯子，笑著看向沈念華。

　　「艾莉亞，我已經跟我父親打過招呼了，今天來的人裡，有阿斯利康的研發總監威廉先生，還有葛蘭素史克的供應鏈負責人羅傑，他們早就想認識一個懂東亞植物葯的人了。」

　　走進莊園的客廳，裡面已經坐了十幾個客人，大部分都是四五十歲的男士，穿著清一色的粗花呢狩獵裝，手裡端著威士忌，三三兩兩地站在一起聊天。

　　莉莉絲拉著沈念華的手，走到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面前。

　　老人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金融時報》，看見莉莉絲就摘下眼鏡笑了：「我的小莉莉絲，你終於把你天天掛在嘴邊的華裔朋友帶過來了。」

　　「外祖父，這就是艾莉亞。」莉莉絲轉過頭看向沈念華，「這是我外祖父，愛德華·韋恩。」

　　沈念華伸出手，禮貌地跟他握手：「韋恩先生，您好，我經常聽莉莉絲提起您，說您年輕的時候曾經去港城考察過當地的藥房。」

　　愛德華點了點頭，指了指旁邊的沙發讓她坐下。

　　「沒錯，六幾年的時候我去港城談一筆中藥採購的生意，那時候港城的老藥房裡，全是用抽屜裝著的草藥，老葯工拿著小銅秤稱葯，用紙包起來遞給客人。

　　其實我很好奇，這東西真地有效果嗎？但後來我看到了一個個被治好的病人，隻覺得神奇！

　　我那時候就覺得，這些草藥裡肯定藏著很多我們還沒發現的好東西，但是很可惜，這麼多年，一直沒遇到一個真的懂行、又符合歐洲標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