竈房之內煙火升騰，柴火在土竈裡噼啪作響，火苗舔著黝黑的鍋底。

　　陳芬芳挽起兩截衣袖，站在案闆跟前，手裡菜刀起落，將肥瘦相間的豬肉切成厚薄均勻的肉片。許清揚蹲在竈口，手拿燒火棍撥弄著竈膛裡的木柴，火星微微往外跳。

　　「老人們今早受了風寒，情緒又起伏大，飯菜做得溫潤些，少放辣子。」陳芬芳一邊說著，把切好的肉塊碼進大碗。

　　林悅和張梅婷從廂房過來，手上還拎著一早托警衛員順路買回來的新鮮菜蔬。翠綠的青菜、圓滾滾的西紅柿，還有一筐雞蛋，帶著市井供銷社的鮮活氣息。

　　「方才路過供銷社，新進的河魚很鮮活，便買了兩條，紅燒出來下飯。」張梅婷把竹籃擱在木案上。

　　裴希桐也洗凈雙手過來搭把手，挑揀著青菜裡的黃葉。鍋裡燉著一大鍋老母雞，湯水咕嘟咕嘟翻滾，醇厚的鮮香氣漫出竈房，飄得滿院都聞得到。

　　一口鐵鍋燒得滾燙，下入五花肉煸炒，逼出透亮的油脂，再放冰糖炒出棗紅色的糖色，肉塊下鍋翻炒裹滿色澤，加入醬油、八角、桂皮，兌上滾開的清水，蓋上木蓋小火慢燜。

　　另一邊，鐵鍋煎魚，魚皮煎得金黃微焦，澆上料汁慢煨；西紅柿切塊下鍋炒出沙，準備做番茄燒豆腐；又清炒一盤嫩青菜，涼拌一碟脆爽蘿蔔。蒸籠層疊架起，裡面蒸上軟糯的棗花饃，還有幾碗專為小孩子準備的雞蛋羹。

　　院中廊下，顧爺爺、裴老幾人捧著搪瓷茶缸，還在低聲說著天安門廣場所見的景象，說起護衛隊整齊的步伐，說起迎風招展的五星紅旗，言語間依舊滿是動容。

　　孩子們在院子裡追逐嬉鬧，卻不敢吵擾長輩閑談，玩鬧時都刻意壓低了聲響。

　　沒過多久，一道道飯菜陸續出鍋，熱氣騰騰擺滿兩大張圓桌。紅亮的紅燒肉，色澤油潤；紅燒河魚完整盛在白瓷盤裡；雞湯盛在大陶盆中，浮著薄薄一層金黃油花；番茄燒豆腐、清炒時蔬擺得滿滿當當，雪白暄軟的棗花饃摞在竹屜之中。

　　「開飯啦。」

　　聞聲，孩子們規規矩矩聚攏過來，兩兩牽手依次落座。

　　一大家子團團圍坐，熱霧氤氳。裴希桐照舊細心，把魚刺仔細挑乾淨，魚肉拆成小塊分給世姝幾個年幼孩子，又盛出溫熱雞湯，放涼幾分才遞到孩子們碗裡。

　　飯桌上，依舊聊著今早升旗的見聞，顧爺爺一遍緩緩敘述當時的場景，小輩們靜靜聽著，心中感慨萬千。

　　一桌人說說笑笑，熱熱鬧鬧用完這頓早午飯。

　　飯後，陳嬸帶著艷霞、幾個半大孩子收拾碗筷，洗刷鍋碗瓢盆。老人們奔波一清早，精神雖亢奮，身體早已乏累，陸續回廂房午休。叮囑孩子們不許高聲喧嘩，希民希強便領著一眾小娃娃去往遊戲房翻看小人書。

　　院子裡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響。

　　裴希桐看向蕭戰野，輕聲開口：

　　「之前備好的那處院子，距離這邊五百多米，幾步路便到，咱們現在帶希霖哥、希淮哥他們過去瞧瞧。」

　　蕭戰野微微頷首。

　　二人轉身去找顧希霖、張梅婷，顧希淮、林悅。

　　「哥，嫂子，跟我們過來一趟，帶你們看看之前給你們安頓的住處。」

　　顧希霖幾人聞言微微一怔，眼裡帶著幾分疑惑，隨即跟著裴希桐夫妻，踏出四合院大門。

　　午後的陽光暖融融灑在青磚路面上，街上行人不多，街巷安靜。幾人沿著平整的石闆路緩步往前走，不過七八分鐘的路程，便來到一座規整的四合院門前。

　　院牆齊整，兩扇黑漆木門乾淨厚重。蕭戰野上前推開院門，「吱呀」一聲，院門向兩側敞開。

　　一方小小的天井院落映入眼簾，地面清掃得乾乾淨淨，牆角還擺著幾盆綠植。正房兩間，東西各兩間廂房，廚房、雜物房一應俱全。屋內桌椅闆凳、木床被褥、箱櫃臉盆，生活物件樣樣置辦齊備，竈房裡鍋碗瓢盆也全都擺放妥當，拎包便能入住。

　　窗紙乾乾淨淨，陽光透過木格窗照進屋內，屋內敞亮通透。

　　顧希霖邁步走進正屋，環顧四周，伸手撫過打磨光滑的榆木桌案，心中百感交集。

　　張梅婷站在房中，打量一間間收拾妥當的屋子，眼眶微微發熱。

　　「這……全都置辦齊全了？」

　　裴希桐站在院落當中，目光掃過幾間屋子，語氣平和：

　　「知道你們一家人進京，一大家子人口不少，這邊房間多。往後午後全家若是想要清靜，便可以來這邊居住。不必擠在我們那邊的大院，免得人多嘈雜休息不好。」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

　　「這處院子，隨你們心意。想住在這邊便安心住下，若是念著大院熱鬧，願意回去和老人孩子擠在一起，也依舊回我們那邊，兩邊來去也就幾步路，十分方便。」

　　顧希霖長長吐出一口氣，轉頭看向蕭戰野與裴希桐，語氣滿是感激：

　　「希桐，戰野，辛苦你們費心張羅這一切。我們初來京城，人生地不熟，方方面面都替我們考慮周全，這份情，我們記在心裡。」

　　顧希淮也連連點頭，眼底滿是動容：

　　「從鄉下一路來到京城，本以為要給你們添許多麻煩，沒想到連住處都提前安排妥當。」

　　林悅環顧這座安適的小院，唇角揚起暖意：

　　「屋子收拾得這樣妥當，真好。以後老人想清靜歇息，孩子們想跑動玩耍，都有地方。」

　　蕭戰野淡淡一笑：

　　「都是一家人，不必說這些見外的話。院子就在這裡，鑰匙交給你們。什麼時候過來住，什麼時候回大院，全憑你們自己的心意。」

　　說著，他把兩把黃銅院門鑰匙遞到顧希霖手中。

　　顧希霖伸手接過沉甸甸的鑰匙，緊緊攥在掌心。

　　幾個人又一間一間，細細把屋子看過，床鋪厚實，被褥嶄新，竈房柴火、水缸都已經備好，方方面面無一疏漏。

　　院中陽光正好，風輕輕拂過院牆角落的草木。

　　張梅婷望著敞亮的廂房，輕聲說道：

　　「往後白天可以帶孩子們過來這邊午休，安安靜靜，也免得吵到院裡幾位老爺子歇息。晚上，還是回大院陪著爸媽，一家人湊在一起才熱鬧。」

　　大家紛紛點頭贊同。

　　在院子裡又稍作停留，細細查看一番各處。裴希桐叮囑了幾句鎖門、用火的注意事項，幾人鎖好院門，把鑰匙妥善收好，並肩沿著石闆街巷，朝著方才的四合院緩步往回走。

　　午後暖陽落在幾人的身上，街巷安閑，京城的日子，正緩緩鋪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