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錢到手也要有命花
許一一久久沒有搭話,自顧自的幹著活。
老路老神在在的蹲在竈台旁,手裡捏著一把乾柴,火光照得他皺紋深深的臉忽明忽暗。
許久。
他斜眼瞥向正在蹲在院子裡磨刀的許一一,冷哼了一聲。
「稀奇,這回能把送上門的富貴倒往外推都不像是你的作風了……」
許一一頭也不擡的,刀刃在磨石上「唰」地劃過,濺起幾點水星。
「我說你真是老糊塗了?那可是官船。」
「官船怎麼了?」
老路還不服氣把柴禾「啪」地折斷,「沉了十幾年的東西,誰還惦記?那叫什麼來著……」
老路撓撓頭,沒想起來。
「徐管事!」
許安陽將門口堆著的,許一一在碼頭買來的三百斤魚雜給扛了進來。
順勢搭了句話,老路這才想起來。
「對對對!那勞什子徐管事開的價,別說夠你組一家商號了,兩家都綽綽有餘……」
許一一終於停手,刀尖在指尖輕輕一轉,寒光映著她微冷的眼。
「錢拿到手,也得有命花才行。」
她擡眼看向老路,「私自打撈官船——你真的是嫌我命太長?」
老路一噎,悻悻道:「你平日膽子不是挺大?黑水溝都敢潛,這會兒倒怕了?」
「黑水溝要命,官府要的可是九族的命。」
沈青梧把刀「鏘」地插回案闆,起身拍了拍衣擺。
「我要是孤身一人,隻要有錢我都能幹!但我身後還有幾個小孩兒呢,尤其是三川,他聰明,讀書好,就連向先生這樣的老古闆都說他天資聰穎,保不齊以後還能考個秀才回來當教書先生呢。」
「而且徐管事這麼急,八成是船上有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我這小門小戶的,犯不著蹚這渾水。」
老路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見許一一已經拎起魚簍往後門走。
晨霧早已散去,曦光刺破雲層,她的聲音輕飄飄地傳來:「再說了......真想要那船上的東西,何必跟著他們的路子走?」
老路猛然一愣,待要追問,那抹青衫早已消失在巷尾。
竈膛裡的火「噼啪」爆了個火星,老頭兒望著晃動的火苗,突然打了個寒顫。
他就說嘛,這丫頭那麼愛財又精明怎麼可能就這樣放過那艘沉船了。
「啥意思?」
許安陽摸了摸腦袋,沒聽明白兩人的對話。
「意思就是,在她回來前把魚雜收拾乾淨。」
老路撇了撇嘴,許一一剛走,他就跑去偷懶了。
五淵坐在自己專屬的小凳子上吃著大姐給他做的小吃,四海耍著長棍虎虎生威。
這還早著,沒到嬸子來幹活的時候。
頓時間,食館裡隻有許安陽一人認命似的幹著活。
碼頭上拎著空魚簍踏過潮濕的木闆,靴底碾碎了幾粒粘在縫隙裡的魚鱗。
一艘滿載的漁船正靠岸,船老大老鄭嘴裡咬著梅子在解纜繩。
「鄭阿叔,給兩條小魚。」
她晃了晃魚簍,「回頭還你雙份。」
老鄭哈哈一笑,從活水艙裡撈出兩條活蹦亂跳的青鱗魚:「又要下海?」
魚尾甩出的水珠濺在許一一的衣襟上,洇開幾點深色。
旁邊年輕的水手插嘴:「怪了,這是又拿魚去喂海龜?我們喂它時它可是連聞都不聞,怎麼偏就吃你給的?」
許一一把魚丟進簍裡,笑而不答。
簍底立即傳來「啪啪」的拍打聲。
「那龜精得很。」
老鄭眯著眼將梅子核給吐了出去,「上月阿旺想摸它背殼,差點被咬掉手指頭。」
說著,轉頭扔來個小布包:「帶著,新腌的梅子,壓腥氣。」
霧氣中傳來嘩啦一聲水響。
許一一拎著魚簍跳上自家小船,船槳在礁石上輕輕一撐。
小船滑出港灣的剎那,一個黑黝黝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浮出水面,龜殼上還沾著夜露般的海水。
她隨手拋出一條小魚。
那海龜靈巧地一仰頭,準確接住。
漁船上的水手們看得直咂舌——那龜吃食的模樣,竟像極了等著主人投喂的家犬。
不遠處,一艘商船靜靜停泊。
甲闆上,徐文禮和高明在並肩而立,正用西洋遠鏡觀察著那道纖細的身影。
「看那海龜。」
高明在嘖嘖稱奇,「跟得這樣緊,怕是都養熟了……」
徐文禮放下遠鏡,指節輕叩船舷。
「聽說她家食館的食材用的都是每日現撈的海貨。」
高明在眯起眼,「怎麼?你還不死心?」
正說著,遠鏡中的小船突然停下,將海龜給拉了上去。
許一一手指動作微微一頓,緩緩轉頭,目光掃回身後的碼頭。
大大小小的漁船若隱若現,更遠的地方,商船的輪廓模糊不清。
而後小船再次劃動,「咱今日還得去遠一點,平日去的那幾處的魚兒都學精了……」
許一一無奈的說著。
海風掠過,商船上的旗幟獵獵作響。
「死心?」
徐文禮呵笑一聲,嘴角噙著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行走江湖這麼多年,我還真不知道死心這個詞怎麼寫。」
海風掠過,將他束髮的綢帶吹得獵獵作響。
「事在人為!」
他忽然直起身,眼底閃過一絲興味:「既然這條路走不通……」
手指在欄杆上重重一叩,「那就走另一條。不過在此之前——」
目光追隨著遠處那個快要消失視線中的小船黑影,「我倒是真想見識見識,這位泅水第一人的本事是不是吹出來的。」
「放救生船。」
他突然吩咐,語氣輕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跟上去看看。」
水手們面面相覷,還是利落地解開了系在船舷的救生艇。
男人輕巧地躍入小艇,衣袍都未沾濕半分。
高明在猶豫一瞬,也跟著跳了下來。
「真要跟?」高明在想了想,「咱倆誰會劃船?」
「你不會?」
徐文禮看著高明在搖頭,「再下來一人劃船。」
話音剛落,便有水手跳了下來。
乾淨利索地抄起船槳,在海面劃開一道水痕。
「出海的船多了去了,咱們有西洋遠鏡遠遠地跟著,她發現不了。」
說著小船悄無聲息地滑了出去,像一尾遊向獵物的魚。
而在他們前方遠處的海面上,許一一正俯身摸了摸海龜的背殼,隨後像一尾銀魚般,悄無聲息地滑入了碧藍的海水中。
海龜撲騰進水裡,在原地轉了幾圈之後,突然一個猛子紮下去,海面上隻餘幾圈漣漪,很快恢復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