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打撈官船
夜露沾濕窗欞時,五淵蜷在竹席上,奶白色的月光淌過他的小臉頰,呼吸聲就好似小貓踩過雪地那般輕軟。
沙灘外潮水正漫過暗礁,鹹腥的風裹著細沙一陣陣的撲上來。
彼時許一一在床上還能聽見三川教訓四海的動靜,頓時思緒一下子就飄遠了。
第二日清晨,晨霧還沒散盡,吃過早飯後,許一一帶著弟妹去往河道。
這時候許安陽早已等候多時。
「紅蓮姐,你也要去鎮上呀?」
許安陽的小船上坐著許紅蓮,姐弟倆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
「正好綉了不少帕子,打算拿去賣了。」
許紅蓮在家裡面都快要被憋壞了。
養了那麼久,總算是白凈了不少。
從前被海風磨出繭子的手,如今裹著藕荷色軟緞袖,正將綉著並蒂蓮的帕子疊得方方正正,腕間的銀鐲撞出細碎聲響。
船槳劃破薄霧時,她探出半張臉,白得像剛剝殼的菱角,連睫毛上的晨露都凝著股怯生生的嬌柔,哪還有前幾個月在礁石上赤腳追魚的潑辣勁兒。
說話間的功夫,身後又傳了一道叫喊聲。
「等一下!」
回頭看去,李秀英尖銳的叫喊聲從身後炸開。
「我也要去鎮上,你們捎我一程……」
李秀英撞上許一一的目光,漲紅的臉突然偏向一邊,別彆扭扭的說著。
許一一挑了一下眉。
這人的脾氣還真是一如既往的不好,有求於人說話都那麼硬氣。
「來我們船上吧。」
許安陽沒好氣的說著。
他知道李秀英跟他一一姐不對付,兩人要是待在一條船上,說不定得鬧起來。
「快上來吧,我們的船也沒那麼擠。」
許紅蓮說著向她招手。
腕間的銀鐲再次叮噹作響,李秀英看了一眼沉默上船。
漁船龍骨撞在青石闆上哐當作響,碼頭上剛好青山的商船靠岸。
許一一心下一動。
「安陽你帶著幾個小孩去食館,我有點事兒……」
說著,許一一將懷裡的五淵給遞了過去。
商船的桐油味混著海風湧進鼻腔,青山瞧見她時還猛打著哈欠。
這是累慘了。
「啥事啊?」
青山好奇的看著她,許一一沒說話,從布袋裡掏出一張泛黃的海圖。
海圖上密密麻麻的分佈著不同的航線,這是許一一從別人那買來的。
如今海上商道盛行,許一一也想組建自己的商號。
百般留意之下,倒是從別人手裡買到了這張海圖。
「我想問一下,青山阿叔知不知道鬼牙礁這個地方?」
青山的濃眉瞬間擰成結,「你這是打哪知道這麼一個地方的?」
許一一剛要開口。
船上的搬工先開口說話了。
「鬼牙礁不太清楚,倒是聽說過東海有座吃人礁,船過必沉,連海鳥都繞著走。」
許一一還想問出更多的細節來,那搬工就直接被青山給打發走了。
「他說的對,那地方就是吃人的,你好端端的,怎麼就好奇起這麼個地方來了……」
許一一將海圖給挪到了青山跟前。
指尖從平安鎮港口出發,沿著商船慣常的航線向東滑行。
突然在一個空白處懸停。
晨霧未散,船艙內還點著油燈。
燈焰「啪」的爆了個燈花,照亮她指尖下幾不可見的淺淡刻痕。
像是有人用自己反覆刻蹭出的標記。
「可是這裡?」
許一一擡起頭來看青山的反應。
隻見他微挑著眉,便知道自己猜對了。
「我看過潮信薄,上頭記載了此處每日寅時都會出現漩渦暗礁,形如獠牙。」
這處地方位於東海與外海的交界處,潮汐變化極大,暗流如刀。
漁民稱之為閻王口,歷來是沉船事故的多發之地。
再細看,礁群形狀如犬牙交錯,不正像鬼牙一般。
「你……」
青山想要假裝不是,可他第一時間的反應就已經暴露了他。
「行了,你也不用多說了,一把年紀了都還不會隱藏自己的情緒。」
許一一調侃的說著坐了下來。
簡單的說了昨晚發生的事情。
「所以你打聽這個就是因為你打算要去了?」
青山無比的震驚,恨不得上手給許一一敲一腦殼。
想她該不會是大清早的沒睡醒,說昏話吧?
「沒打算呢,我就是好奇。」
許一一從嘴角擠出一抹笑來,覺著青山太過於緊張了。
「是不是停在碼頭東面的那時候商船?我就說他們不是好人,我今天早上一來,就看到裡面有個人不管沖著誰都是笑眯眯的,笑面虎一樣,這種看起來心機最深了。」
青山語氣有些激動。
「你可不能答應他,他要是再來打擾你,你就讓他來找我……」
啪啪啪的桌子被敲的都快要立不住了。
許一一瞧著,心想青山的手可真夠硬的。
「你說他們為什麼非得要去那裡打撈呢?」
許一一可真是好奇裡面有什麼好寶貝。
「我覺得要是尋常貨物丟了也就丟了,除非那裡面是千金不換的寶貝。」
她猜測著。
青山聽到她說的,瞬間就冷靜下來。
「這我哪知道?甭管是不是什麼好寶貝,反正你不能去……」
青山清了清嗓子,有些彆扭的說著。
她一看就知道,又沒說實話了。
「行吧,行吧。」
許一一將海圖給卷了起來,塞回到布袋裡。
「我就是好奇,又沒說真的要去。」
……
回到食館沒一會兒,食館後院便來客人了。
門開處,許文禮一襲靛青長衫立在薄霧中,眼下掛著兩抹青黑,顯然一夜未眠。
高明在一如昨晚弔兒郎當的模樣。
站也沒個站相。
還沒等她開口,兩人便自覺走了進來。
「又是你們兩個……這也沒到吃飯的點呀……」
四海雙手叉著肥腰,氣鼓鼓的說道。
瞧見這兩人可不待見了。
許安陽拿著掃帚,也是恨不得將兩人給掃出去的模樣。
徐文禮不在意地笑笑,從懷中取出一卷泛黃的絹布:「許娘子,你可以先看一下這個。」
晨風掀起絹布一角,露出半幅精細的海圖。
圖上某處硃砂標記鮮艷如血,正是許一一猜測的地方。
旁邊小楷標註著「至元三年四月,官銀船沉沒於此。」
前朝?
許一一心存疑惑,前朝的東西到現在還能找到嗎?
「昨日未盡之言,福昌號是運金船,船上滿載的金錠,隻要你能幫我們找到沉船的位置,金錠可分沈娘子三成……」
徐文禮壓低了音量,隻有一旁的高明在聽到了。
隻見他不服氣,看著許一一覺得有些不值。
許一一捏了捏手心忽地冷笑一聲,將海圖扔回給徐文禮。
「徐管事是吧?這艘船是官船吧?」
她坐在椅子上不卑不亢的,低垂的睫毛映出一片陰影,「這既是官船,總該有官府的打撈文書吧?您有嗎?」
手指輕輕敲了敲桌子。
「這要是沒有文書,我一個小漁娘,可不敢碰這掉腦袋的買賣。"
徐文禮臉色微變,沒想到許一一扯到這裡來。
急忙壓低聲音:「沈娘子有所不知,那船自前朝起沉了得有十幾年了,官府也打撈過,但沒撈上來,早都不管了,你若是怕惹麻煩,咱們可以悄悄行事……」
許一一突然打斷。
「本朝新頒的《漕運新規》,私撈官物者——」她故意拖長聲調,「流三千裡。」
後廚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響,驚飛了檐下麻雀。
高明在額角滲出細汗,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的刀柄。
沒想到許一一這麼難搞。
「我一個小女子實在沒那樣的膽子敢淌渾水,要麼您帶著官府的批文來,要麼您還是另請高明吧。」
許一一笑著,將人給送了出去。
見此,四海跟許安陽才鬆了一口氣。
「三成金錠!這趟活要是幹了,你要組建商號的錢也就有了……」
老路慢悠悠的開口,他還以為憑著許一一這樣見錢眼開的勁兒,肯定會答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