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蔥油肉汁碎螺
許歸寧終被拉了上來,剛一落地,圍觀眾人「嘩啦」一下往後退了好幾步,像躲瘟神似的。
就在這時,隻見許明在的媳婦兒如蘭皺著一張臉,極不情願地從自家院子拖出一隻破舊木桶。
桶裡晃蕩著滿滿一桶水。
她一路憋著氣,腳步急促又踉蹌,那架勢好似多耽擱一秒都要被熏暈過去。
眼看如蘭離許歸寧還有幾步遠時,便猛地將木桶往前一傾。
「嘩啦」一聲,水如銀色的箭雨,直直衝砸在許歸寧身上。
水流衝擊得許歸寧一個趔趄,穢物混合著泥水四濺開來,旁邊有人驚呼著跳開,生怕濺到一星半點。
許歸寧緊閉雙眼,臉上的肌肉因這突如其來的衝擊而扭曲。
水從他頭頂灌下,沿著脖頸、脊背瘋狂流淌,將他身上那層令人作嘔的臟污稍稍衝散了些。
可那刺鼻氣味依舊瀰漫在四周,久久不散。
「老四昨晚你是不是吃酒了?喝蒙了,要不然好端端的掉茅坑裡去……」
一位阿叔調侃說著,眾人鬨笑起來。
許歸寧聽著眾人的笑心裡煩躁,隻覺得丟了面子,臉青一陣紅一陣的。
如蘭看到身上還沾著些污穢物,急忙忙從屋裡頭裝一桶水出來,再次衝過去。
直至他身上的味道少了些,丟了桶,甩著手,頭也不回地快步跑遠。
嘴裡還嘟囔著:「可算弄乾凈點了,真晦氣!」
「老四也別在這坐著了,趕緊進屋去,洗乾淨來換身衣服。」
許正辭說著就要去扶許歸寧坐起來。
眉頭緊緊擰成一個「川」字,他剛伸出手去將人給扶起來,手指還沒觸碰到許歸寧的肩頭呢。
許歸寧就好似被火灼了一般,猛地揮出胳膊,用力將許正辭的手狠狠搡開。
下一瞬許歸寧踉蹌的從地上站起身來,伸手在脖頸處摸了一把,隻覺得生疼。
腦子昏昏沉沉的,仔細回想起昨晚的場景,卻怎麼都回憶不起來。
就是突然間的,眼前一黑。
脖頸那裡隻疼了一下,便昏死了過去。
在醒來時,天還沒亮。
尿液如急雨般噼裡啪啦砸落,他起初毫無察覺。
仍沉浸在醉夢之中。
直到一股溫熱且臊臭的液體濺射到他臉上,順著臉頰淌進嘴角,那刺鼻味道瞬間在口腔爆開。
他「噗」地吐出一口,這才猛地驚醒。
隨後便是剛才的場面。
許歸寧越想越覺得不太對勁。
腦袋昏沉搖了一下頭,像被重鎚夯過一般,脹痛得厲害,昨夜的記憶混沌不清,仿若裹在濃稠迷霧裡。
從人群裡面擠了出去,回到老宅的院子裡。
此時三川四海倆個小娃娃像兩隻靈巧的小松鼠,穩穩蹲踞在茅房旁那棵歪脖子樹的粗壯枝幹上。
將茅房那邊的動靜盡收眼底。
枝丫戳得兄弟倆渾身不得勁兒,四海還被一片樹葉直拂腦門,癢癢得直想打噴嚏。
眼看著許歸寧進了院子,三川一看,扒在樹上啥也看不到了。
三川心思一轉,當下利落地揪住弟弟衣領,輕喝:「走,下去!」
兩人麻溜地順著樹榦出溜而下,鞋底在粗糙樹皮上蹭得沙沙響。
落地後,兄弟倆倆拍拍塵土,撒開腳丫子就往老宅院子沖。
四海人小腿快,如一陣風般直往前鑽。
阿大一看在後面邊追邊喊:「慢點,別摔咯!」
許一一緊隨其後,旁邊兒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爾爾也擠了上來。
其他人以為還有熱鬧看,趕緊湧了上去。
眨眼間三川跟四海就到了院門口,兩人泥鰍似的側身從人群縫隙擠進去。
四海圓不溜丟的腦袋一探,眼睛瞬間也瞪得溜圓,好奇全寫在臉上。
三川則微微喘氣,擡手順了順鬢邊亂髮,目光急切地投向院子中央那一幕。
許阿公沒理會門口的騷亂,自顧自的吃著早飯。
察覺到許歸寧靠近,忍不住皺眉。
「阿爹昨夜是不是發生了什麼?我怎麼就暈在茅房裡了?昨夜我可是跟您一塊出去的……」
許歸寧嘶啞著喉嚨,許阿奶著急的看著。
「老四別跟你阿爹這樣說話。」
說完還要看一眼許阿公的臉色,生怕惹他不快。
隻是垂眸那一刻,也覺得不該對勁。
昨夜裡,迷迷糊糊之間。
隻瞧見了老伴回來,卻沒看到老四。
她以為老四這是蹲的時間久一點,這會兒看來也不盡然。
許阿公聽到他這話微微擡起頭來看了一眼,外邊兒許一一抱著五淵完全跟個事外人一樣看熱鬧。
若不是他親眼所見,怕是也很難想象,這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大孫女居然敢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他以為許一一就是要打許歸寧一頓出氣罷了。
誰曾想,她把人扔茅坑裡去了。
「我不知道。」
許阿公無所謂的說著,將吃乾淨的碗筷撂下。
從容的站起身來,許歸寧順著許阿公起身的動作往上移。
眼裡閃過一絲怯意,仿若兒時犯錯面對他訓斥打罵時的惶然。
雙腳像是被釘住,卻又控制不住地往後蹭了一小步,腳跟在地面摩挲出細微聲響。
他咽了口唾沫,喉結艱難滾動,原本梗著的脖子也微微縮了縮。
氣勢瞬間矮了半截,方才的盛怒被一抹隱憂替代,嘴唇囁嚅幾下,最後也沒敢說話。
「切,我就知道還是這樣。」
……
院子外的人群裡擠出這麼一句話來。
「阿勇叔年紀那麼大了,怎麼看上去還是那麼讓人害怕啊?剛才我不經意看到他眼神,也被嚇到了。」
說話的阿叔鬆了一口氣,彷彿真的害怕一般。
「到底是老了,這要是以前咱可沒有機會站在這湊熱鬧,誰敢呀?」
人群裡突然有人說了一句,年輕一輩的有些疑惑。
不明白為什麼要這樣說。
許一一看著許阿公站起身來慢慢悠悠的走到門口。
本來被十分擁擠的門口立即被清出一條道來。
三川跟四海被他看了一眼,慫兮兮的跑回到大姐身後。
許阿公沒理會他們,頭也不回的離開老宅。
……
阿勇叔那等人心夠狠,咱也惹不起啊!」
身後人細細碎碎的說著,許一一抱著五淵準備回去。
院子裡的許歸寧一肚子火,心裡覺得不對勁。
可實在不敢質問下去。
剛準備進屋,恰在這時看到了許一一的身影。
那一瞬間,他的心猛地一緊,懷疑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不及思索,腳步已不由自主地沖了出去,目光緊緊鎖定那道身影,想要一探究竟。
「一一你昨晚去哪裡了?」
許阿奶氣得渾身發抖,手哆哆嗦嗦地指向許一一。
「你……你居然敢打我……」
許阿奶覺得不可置信。
「打你就打你了,那有什麼敢不敢的。」
許一一淡淡的說著,覺得許阿奶有些莫名其妙的。
今日這事,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挨一巴掌再走。
「沒天理啊!當孫女的居然敢打阿奶,這是要造反了……」
突然許阿奶坐到地上,不斷的蹬腿,那乾瘦的胸腔中爆發出一陣高過一陣的哭嚎聲,像是要把心中的憤怒、委屈與震驚統統宣洩出來。
「老天爺啊,你睜開眼看看吶,這小畜生居然敢打我啊!當孫女的居然敢打阿奶了……」
許阿奶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銳刺耳,臉上涕淚橫流。
本就滿是皺紋的臉此刻更是扭曲得不成樣子。
她一邊哭訴著,一邊用手捶打著地面,揚起的塵土在她身邊瀰漫開來,和著她的悲嚎,讓這場景愈發顯得混亂而又凄慘。
周圍的人隻獃獃地看著阿奶在地上撒潑打滾,聽著她那哭天搶地的叫嚷。
沒有一個人替她說話的。
畢竟事出有因,再一個許阿奶的性子在族裡得罪了不少人。
也少有人願意與她交好。
甚至於,跟許阿公出海的幾戶人家看到她鬧起來了,悄悄的從人群裡退了出去。
許明在端著碗喝粥,動靜一大,忍不住皺眉。
坐在他對面的許正辭聽到這裡也忍不住了,要從竈房裡出去。
卻被許明在給攔住了。
「老二你這是幹嘛?」
許正辭看著攔在胸前的手,有些來氣。
「大哥你何必管這些事情呢?老娘先惹的事,就讓她吃吃教訓。」
許明在被許正辭盯著,有些不自在的轉過頭去。
悶聲悶氣的說著。
「不管對錯,她首先是咱的阿娘,這會兒被打了,我們當兒子得去給她撐腰。」
許正辭嚴肅的說著,許明在嗤笑一聲。
「你可想清楚了,這要是被阿爹知道了,咱家的船可就沒你的份了。」
許明在勸說著,許正辭眼神劃過一絲掙紮。
隨後還是掙脫開許明在的手出去。
而許歸寧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冒出來的,「二哥你剛才說的是什麼意思?」
許歸寧急匆匆的跑進去,許明在眼角瞥見他的靠近,眉頭瞬間緊皺,眼中閃過一絲嫌惡。
在許歸寧快要貼上他的瞬間,毫不猶豫地飛起一腳,踹在許歸寧的胸口。
許歸寧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腳踹得連連後退,差點摔倒在地。
許明在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彷彿上面沾了什麼髒東西,語氣冰冷且嫌棄的說著。
「滾一邊兒去,一身的味兒,別把我給熏吐了。」
許歸寧被踹了一腳也不惱,嬉皮笑臉的蹲到許明在的不遠處。
「二哥你剛才說的大哥要是出去了,那船就沒有大哥的份是怎麼回事?」
許歸寧試探性的問著。
許明在眉毛一揚,「告訴你也不礙事,反正你早就被趕出家門了,家裡的東西也跟你沒關係。」
許明在很是直白的說著。
一提到這個事情,許歸寧面目就有些猙獰。
心裡憋著一股氣。
「阿娘老惹事,大哥這人愚孝,不管阿娘做什麼都無底線的幫著,給她撐腰,這無疑是助長了她的焰氣。」
許明在站起身來走到外邊兒來。
在院子裡看到許正辭正在跟許一一說著什麼。
不出所料,許一一也給了他一耳光翻了個白眼。
頭也不回的帶著幾個弟妹離開。
地上許阿奶還是不依不饒。
「其實你也知道咱阿爹是什麼性子,啥事都不管,阿娘惹事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阿娘惹事鬧到他跟前去給他添麻煩。」
許明在轉過頭來看著許歸寧。
就好似當初許歸寧逛青樓去賭坊,他不管。
但惹出麻煩來了,要債的人鬧到島上來。
給許勇帶來了麻煩,所以許勇毫不猶豫的將人從家裡給趕了出去。
「阿娘惹事,有大哥在後面兜底,所以她有恃無恐,但阿爹不高興了,明確說了,大哥若是再插手阿娘的事情,家裡的家當便跟他沒關係了。」
許明在無奈的說著。
家裡的家當?還能有什麼呢。
其他的都是無關緊要的,最值錢的是家裡那艘大船。
就是修修補補用了那麼多年,也還值千兩銀子。
跟族裡其他的大船是好多戶人家湊錢買到的不一樣,許家的這艘樓船全是許阿公一個人出錢買回來的。
外面人不知道,許明在多少是能猜出來的。
他懷疑自己的這個阿爹,年輕的時候當過海賊。
若不然也不會一下子出得起幾千兩銀子去買樓船。
而且身上有各種各樣的傷疤,背部有一道十分明顯的鞭痕。
這樣的印記不可能是出海的時候傷到的。
出海的時候,在遇到順風時,他會不自覺地將船帆調整到最大角度,讓船快速行駛。
而許明在跟過族裡其他人出海,他們從來不會這般。
順風時更多的會謹慎地控制速度,確保安全。
且他總會知道一些十分特殊的航線,那樣的航線即使是長期出海的許明在都沒發覺的。
再結合他這兇狠的模樣。
許明在想當然的認為自己的阿爹以前就是個海賊。
隻不過現在從良了而已。
但那一身狠勁沒褪去,反而因為年紀越大越發的明顯。
也正是如此,許明在不敢不把他的話當回事。
隻能眼睜睜的看著阿娘被許一一打了不管。
「那這麼說,家裡的船豈不是都是你一個人的了?」
許歸寧一聽便聽到了問題所在。
這個家裡,他被趕出去了,看上去最有出息的許印禮沒了,最小的妹妹許皎皎也早嫁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