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雨過天晴,新船入水
一連下了兩日的雨,雨一停,過年的這股熱鬧氣也慢慢地消了。
「大姐太陽出來了?」爾爾驚喜地喊道。
初三清晨,太陽突然又冒出頭來了。
爾爾一擡頭,便看見東邊那片被雨洗得發亮的天際線上,日頭正從軟綿的雲層裡探出來,光不是刺眼的那種,柔柔的,黃黃的,把院子裡的積水照得亮晶晶的。
許一一抱著剛睡醒的五淵從裡屋出來,這小孩兒又尿了一通,換完衣服之後在她懷裡扭來扭去,小臉皺成一團,嘴巴一癟一癟的,看著就要哭。
她闆著一張臉看著也不大高興的樣子,但其實是困的,昨夜裡五淵不舒服鬧了許久不睡,最後是三川起來擠奶給餵了才迷迷糊糊地睡下。
而她怕五淵又發熱,整宿沒眯眼呢。
許一一低頭拍了拍他的背,又擡頭看了一眼天空。
日頭已經露了全臉,光灑下來,暖烘烘的,雨一過去,天氣又熱了起來。
昨夜睡覺的時候,她直接熱出了汗,被子蹬到一邊,半夜又冷醒,爬起來蓋回去,折騰了一宿。海邊的天氣就是這麼多變,短短幾日之內,能過上兩三個季節。
許一一懷中的小孩放到院子角落那張專屬的椅子上,五淵一坐下,嘴巴就癟得更厲害了,下巴抖了兩下,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一副要哭的模樣。
爾爾如臨大敵,也來不及看那將出的日頭了,連忙轉身去拿擠奶桶,一邊往奶羊那邊跑,一邊回頭沖五淵喊:「別哭,你可千萬別哭!」
五淵不理她,嘴巴張了張,眼看就要嚎出來。
爾爾蹲在奶羊邊上,手下用力擠著,奶水滋滋地噴進桶裡,嘴上不停地哄著:「馬上就好了馬上就好了,你忍忍,你忍忍嘛!」
要知道這小屁孩哭聲巨大,一嗓子嚎出來,能把阿大叔家裡養的雞都嚇跑,吵得人耳朵嗡嗡響。
爾爾手上擠得更快了,額頭都冒了汗。
結果這臭小子在看到二姐滑稽的模樣,他愣了一下,嘴巴合上了。
砸吧砸吧嘴,又砸吧砸吧,盯著爾爾看了兩秒,忽然咯咯笑了起來,小手還拍了拍椅子扶手,像是在看什麼好玩的事。
爾爾擠完奶,端著桶站起來,看他那副笑眯眯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又忍不住笑了。
禁漁期之後,村子裡一下子就閑了下來。
男人們不用出海了,整日在村裡晃悠,補網、修船、曬太陽,日子過得慢悠悠的。
許一一也難得清閑,早起煮了一大鍋魚肉餛飩,皮薄餡大,湯底是昨晚熬的魚骨湯,奶白奶白的,撒了把蔥花,香氣飄了滿院子。
幾個小屁孩都吃得肚子圓滾滾的,就連五淵也吃了兩個,糊得滿臉都是。
等家裡的小孩都收拾好了,許一一抱上五淵,一手拎著個竹籃,裡頭裝著些零嘴和換洗的衣裳往河道走去。
「二姐,咱家的船可漂亮了,你看了肯定喜歡。」四海道。
「真的?我之前就得看了個空架子,船長啥樣我還不知道呢。」爾爾問。
河道邊上,許平海已經帶著一家老小在船上等著了。
這船是大船,平時是不停在河道上的,除非有事。
許安陽站在跳闆旁邊,伸著脖子往這邊看,看見許一一他們來了,趕緊把跳闆擺正。
許一一走上跳闆,船晃了晃,她穩住身子擡頭看了許安陽一眼。
許一一問他:「你什麼表情?」
許安陽一副心虛的樣子。
許安陽壓低聲音,湊過來說:「太爺生氣了。」
許一一愣了一下,轉頭往船裡看了一眼,又問:「太爺也在船上?」
許安陽點點頭,給了她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隨後便拉著四海這個小胖子上船。
許一一深吸了一口氣,抱著五淵走上跳闆。
這兩日她都被罵慘了,她要花一千兩盤下如意居的事情在族裡都傳遍了,叔太爺知道之後,把她叫過去,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
叔太爺覺得她實在是太能折騰了,好不容易日子好過些,她又開始折騰了,就怕萬一賠了萬一虧了,她要帶著幾個娃喝西北風去。
昨日絮絮叨叨地說了她許久。
「安穩些不好嗎?開家小食館,每日能賺到錢就成了,過點平平淡淡的日子,比什麼都強。」叔太爺說這話的時候,眉頭皺著,一臉擔憂。
許一一當時沒吭聲,死犟死犟。
錢都準備好了,好不容易等到洪剛退租,說什麼她都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
「我訂了艘船的事情沒跟太爺說嗎?」許一一站到甲闆上,眼神帶著幾分疑惑。
許安陽斜睨她一眼,「你覺得呢?要是知道的話,太爺就不會那麼生氣了。」
「難道我記錯了?我怎麼記得我跟人說過了呀。」許一一又嘆了一口氣。
阿寺看到許一一抱著五淵過來,連忙走過來伸手要抱,五淵哼唧了一下,心裡頭有些不願意,但還是讓阿寺抱到懷裡。
「你太爺太奶都在艙室裡呢。」阿寺道。
「知道了。」許一一捏了捏五淵的小臉,如臨大敵一般,深吸了一口氣,邁著沉重的步伐往艙室那邊走。
跳闆已經收了,船正慢慢駛出河道,船頭劈開水面,發出嘩嘩的水聲。
幾個小屁孩在甲闆上跑來跑去,阿寺抱著五淵坐在船尾曬太陽,三川依舊靠著桅杆看書,四海趴在船舷上往水裡扔石子。
隻有許安陽注意到了許一一心虛的樣子。
她走到艙室門口,站了一瞬便伸手掀開簾子,笑呵呵地走進去,沖兩個老人打招呼:「太爺,太奶,你們來了。」
叔太爺坐在矮榻上,手裡握著拐杖,看了她一眼,沒理她。
拐杖在地上點了點,咚咚兩聲,不重,聽著卻讓人心頭髮緊。
「別給我在這嬉皮笑臉的。」太爺說。
許一一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努著嘴挨著叔太奶坐下來,把手裡的竹籃放在腳邊,低著頭,像是做錯了事的小孩。
叔太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叔太爺一眼,「有話說話,你別嚇唬孩子。」
許一一連忙贊同地點點頭,「嗯嗯。」
「我嚇唬她?」叔太爺一聽,拐杖又在地上點了一下:「她那膽子都大的沒邊了!」
他喘了口氣,聲音更高了些,「我昨日才說完食館的事,今早上起來才知道,她又在府城訂了艘船!」
叔太奶看了一眼許一一,又繼續開口,「一一又不是一般的孩子,她心裡有主意呢,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都門兒清,你以為跟安陽似的,傻子一個?」
許一一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搓著,大氣不敢出。
她一時不知道太奶這是在替她說話,還是在拱火了。
叔太爺深吸了一口氣,自己緩了半晌才悠悠開口,「你告訴我,你哪來的錢買船?是不是又跟人借錢了?」
許一一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叔太奶又拍拍她的手,「總是欠人錢不好的呀!咱有多少花多花,不能欠人家的錢。你告訴太奶借了人家多少?太奶幫你還。」
叔太爺聽到這話,沒忍住翻了一個白眼,「你總這樣。」
老慣著孩子。
後面的話叔太爺沒敢直接說出口,怕惹叔太奶生氣。
「以前膽子小得跟貓似的,如今膽子怎麼那麼大?做起事情來不要命似的,兜裡有一兩銀子你就敢花一百兩,誰教你的?」叔太爺陷入了回憶,竟一時不知她如今這樣是好是壞了。
許一一連忙解釋,「沒有借錢呀,那我食館每日開門做生意肯定掙錢呀,太爺太奶不怎麼來,但聽安陽說也能猜出來,食館的生意好著呢,買下如意居就是用食館掙的錢,買船也沒借錢。」
其實買船有很大一部分都是許印禮給的錢,但她不想說,扯到這個就會牽扯到別的事情出來,許一一怕兩個老人受不住。
叔太爺一聽,瞪了她一眼,握著拐杖又往地上點了一下,發出咚的一聲響。
「胡說!你之前開現在這家食館的時候,還不是借錢買下來的?」他指著許一一,手指微微發抖,「膽子忒大,敢跟外人借錢。怎麼的?太爺的錢你不樂意使?」
他越說越氣,聲音也高了起來,「說到這個我就來氣!有需要不找自家人,你阿公阿奶不管你們,我管!跑去跟宋青山借錢。你跟人家熟嗎?就敢跟人借錢,也不怕被坑了!」
許一一縮了縮脖子,跟個縮頭烏龜似的,整個人恨不得鑽進船艙的闆縫裡去。
她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絞著衣角,半天才小聲嘟囔了一句,「沒有。」
在碼頭上擺攤一日也就掙個二三百文的,所有的錢加起來都不夠買下食館呢,更何況後面過契要錢,修繕也要錢,手頭緊得叮噹響,但凡她肯開口,叔太爺叔太奶肯定會幫她,她死活不肯。
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不願意。
叔太爺叔太奶對她好,不求回報的好,好得讓她心裡不踏實,總覺得欠了人家的,怎麼都還不清。
尤其叔太爺還是隔了三輩的長輩。
可跟青山阿叔借錢就不一樣了,那是借,有借有還,明算賬,誰也不欠誰的情。
她寧可欠錢,也不願意欠人情。
這話她沒敢說,說出來又要挨罵,這會兒也隻能低著頭,老老實實地挨訓。
許一一委屈巴巴地說著,「剛開食館時借的錢早就還完了,後面掙的錢除了基本開支,我也全存著,再加上我之前訛了別人一筆錢,湊一湊也夠了。」
「買如意居的錢有一半就是……訛來的。」
艙室裡靜了一瞬。
叔太爺的眼睛頓時就瞪的老大,拐杖懸在半空,想打許一一來著,到底還是捨不得落下去。
「訛來的?」他的聲音變了調,「你訛誰了?訛了多少?」
許一一比了個手勢,五指張開。
「五十兩?」叔太爺問。
許一一搖了搖頭:「五百兩。」
「多少?」叔太爺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拐杖咚地一下落在地上,「五百兩啊?你到底還背著我幹了啥事?」
許一一趕緊擺手,臉上帶著幾分心虛,「我也不是故意的呀,那都是之前的事情,我剛盤下食館洪剛還有張居然就想來砸我的食館,讓老路逮到了。我也就順手訛了點……」
她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頭也越來越低。
其實後面洪剛來惹事又賠了不少過來,她誰也沒說,其實她巴不得洪剛多來惹事呢。
叔太爺瞪著她,手裡的拐杖攥得緊緊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想罵,又不知道該罵什麼。
叔太奶在旁邊聽得直搖頭,嘴裡念叨著:「五百兩……五百兩……你說得對的,一一這膽子,真是大得沒邊了。」
「你還幹啥了?給我老實交代清楚。」叔太爺拿著拐戳了戳許一一的肩膀。
許一一擡眼,搖頭說:「真沒有了,原本打算今日去府城收船,再跟牙行的人去官府把如意居過契,就這兩件事,別的也沒有了。」
叔太爺冷哼一聲,也不知道信沒信。
外頭許安陽從許一一進了艙室之後就鬼鬼祟祟地趴在窗戶邊上,偷摸聽著呢。
「大姐被罵了。」爾爾冷不丁開口,把許安陽嚇得都哆嗦了。
許安陽連忙將爾爾給拉了下去,「你別嚷嚷,再讓太爺知道了,連帶著咱們也得挨罵。」
「你別把太爺說得那麼不講理,好不好?」從上艙下來之後,爾爾甩開了他的手。叔太爺是族長,在族裡說一不二。
平日裡不苟言笑,臉上難得見個笑模樣,走路背挺得筆直,說話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在木闆上,穩穩噹噹的。族裡的人見他都怵三分,不是怕他脾氣差,是他那副威嚴的樣子,讓人不自覺地就收斂了。
他其實不是脾氣差的人,更不會動不動就罵人。
族裡出了事,他多半是先聽,聽完再開口,話不多,但句句在理。
該罰的罰,該幫的幫,從不含糊。隻是他那張臉,天生就不帶笑,眉頭總微微皺著,嘴角總往下撇著,看著像是隨時要發火的樣子,導緻族裡的晚輩見了他,大氣都不敢出,能繞道走就繞道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