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燈會
船行至縣城碼頭,烏泱泱的一大群人往海神廟湧去。
許一一領著爾爾和三川四海擠在香客裡,四海攥著她袖口,眼睛盯著供桌上的金鱗鯉魚燈。
阿月瞧著多人,怎麼都不肯進來。
無奈隻能讓她先在外面等著了。
「大姐快看,海神娘娘的金冠換新了!」
爾爾踮腳時,發間銀鈴輕響。
許一一望著海神娘娘慈悲的眉眼。
五淵在背帶裡扭來扭去,小手指著殿外海浪形的浮雕,咿咿呀呀的說著什麼,口水滴在許一一手背上。
她摸出塊茯苓餅碾碎遞給他,看外面一大群小孩圍在香爐旁搶供果,遠處漁家女的海歌飄進廟門,混著潮水鹹澀的氣息。
許一一帶著貢品站在一旁兒,琉璃燒制的魚龍正吻獸在陽光下泛著藍綠相間的光。
檐角銅鈴隨風輕響,叮叮噹噹蓋過了人群的喧嚷。
她突然回想起叔太爺說過的,這鈴響便是海神娘娘在數人頭——鈴音停時還沒進香的,來年出海必要遇風浪。
正殿內光線昏沉,唯有供桌上百盞油燈將海神娘娘的金身映得晃眼。
那神像鳳冠霞帔,面容卻比縣城城隍廟裡的神隻更顯威嚴,漆金的眼睛半闔著,彷彿真能看透每個跪拜者的心思。
「讓讓!我們沙嶴村的要獻頭香!」
幾個赤膊漢子擡著整尾金槍魚擠過來,魚鰓還滲著血絲。
許一一連忙把弟妹護到身後。
李嬸站在一旁兒躲閃不及,竹籃裡的供品卻被撞得歪斜,包月餅的油紙散開一角。
「牛什麼?不就是捕了一尾劍鼻魚嗎?」
李嬸嘟嘟囔囔的不高興,李秀英倒是笑起來了。
因為這幾個漢子裡有他的未婚夫。
想著,得意的轉過頭去看許一一,誰曾想許一一正顧著跟爾爾說話,根本沒注意到這邊。
「莫擠莫擠,海神娘娘面前都講規矩!」
廟祝沙啞的喝止聲從神案旁傳來。
許一一多瞧了幾眼,這是個皮膚黝黑如老船木的瘦削老人,左頰有道延伸至脖頸的疤痕,像被纜繩抽打過似的。
她趁機帶著弟妹挪到右側偏案前。
這裡供的是海神娘娘的侍女「珠女」,據說是掌管潮汐的小神,香火比主案冷清許多,反倒方便她們行事。
「三川捧酒,爾爾擺糕,記得要雙手舉過頭頂。」
許一一低聲囑咐著,從籃裡先取出三隻粗陶杯。
米酒傾注時泛起細碎泡沫,恰似浪花撲岸的微響。
接著是那條她特意留了鱗的黃花魚,魚眼用紅紙貼著,魚嘴裡還含著枚銅錢——這是昨夜向阿寺伯娘現學的講究。
接著,就是跟著叔太奶,她說一句許一一照著說了一句。
上完香之後,海神廟陸陸續續的湧進來人。
香火不斷。
「阿寺伯娘這是家裡鑰匙,您得空幫忙把家裡養的東西喂一喂,趕明從府城回來給您跟我太奶帶點新鮮玩意兒。」
許一一說著將脖子上的鑰匙給遞過去。
「一一真羨慕你又能去府城了。」
許紅蓮嘟著嘴滿臉的不高興,看著許一一的眼神流露出幾分艷羨。
「要不你也一塊兒去?」
許一一試探性的問了一句,許紅蓮眼睛瞬間就亮了。
沒等說話呢,阿寺伯娘就掐了一把她的胳膊。
「老老實實的回家待著!」
看著這毒太陽,阿寺伯娘都怕許紅蓮好不容易養出來的白凈又給曬了回去。
「紅蓮姐我一定多多看燈會,回來告訴你有多好玩。」
爾爾一臉認真的說著,誰曾想許紅蓮更鬱悶。
「行了,你們趕緊去碼頭吧!要不然不趕趟了。」
阿寺擺擺手,帶著許紅蓮逛廟會去了。
許一一帶著家裡的幾個娃將祭拜之後的貢品放到平海阿伯的船上,趕緊跑上了去往府城的商船。
靈汐縣位置有些特別,整個縣城離海有好長一段距離。
從這裡出發去府城要比從平安鎮出發要遠得多。
大半天的過去,等到府城的時候幾個娃都有些蔫了。
許一一隻好先去客棧開了幾間房,三川跟四海一進屋子便睡了過去。
阿月從商船靠岸之後就變得有些急躁,一直鬧著要出去。
爾爾哄了好一會兒這才把人給哄好的。
窗外,夕陽的餘暉染紅了青瓦屋頂,遠處傳來攤販收攤的吆喝聲、挑夫卸貨的悶響,還有不知哪家酒樓飄來的炒菜香。
許一一坐在窗邊,望著漸漸點起的燈籠,心裡正盤算著待會兒要帶幾個小孩兒去哪兒逛。
窩在她懷裡的五淵咿咿呀呀的鬧著要出門。
等三川跟四海睡醒,外頭早已華燈初上。
府城的夜市比平安鎮熱鬧百倍,長街上燈籠高掛,照得青石闆路泛著暖光。
各色攤子沿街排開,蒸籠掀開時白霧滾滾,油鍋裡的炸物滋滋作響,糖畫攤子前圍滿了小孩,賣藝的江湖人敲鑼打鼓,引得路人駐足。
「大姐!我要吃那個!」
四海一見到吃的,立刻精神抖擻,指著不遠處一個賣海蠣煎的攤子直蹦躂。
許一一笑著點頭,牽緊兩人的手往攤子走去。
那攤主是個十分精瘦的老漢,鐵鍋燒得滾燙,一勺麵糊澆下去,「滋啦」一聲,白氣瞬間騰起,再撒上一把新鮮海蠣、韭菜,翻面時金黃酥脆,最後淋上甜辣醬,香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香得四海直接走不動道,五淵趴在她背上口水直流。
「五份海蠣煎,一份多放醬。」
許一一數出銅錢,又轉頭問幾個小孩兒,「還想吃什麼?」
「糖葫蘆!」爾爾眼睛亮晶晶的。
「肉粽!」三川不甘示弱。
許一一笑著應了,帶著他們沿街逛去。
糖炒栗子的小販掄著鐵鏟,栗殼爆裂的脆響混著焦糖香;魚丸湯的攤子前,老闆用長勺攪著乳白高湯,雪白魚丸浮浮沉沉;還有賣芋泥餅的,剛出鍋的餅子外酥裡糯,咬一口,甜香的芋泥便溢出來……
許一一給幾個小屁孩各買了一份,自己卻隻嘗了兩口,剩下的全讓三川跟四海分著吃了。
走到一處賣花生湯的攤子前,她終於停下,要了一碗冰冰涼的甜湯,小口啜飲。
夜風微涼,燈火煌煌。
遠處戲檯子上,傀儡戲正演到精彩處,人群爆發出一陣喝彩。
三川跟四海擠在最前面,仰著小臉看得入迷。
戌時三刻,府城西市街道的燈籠驟然點亮。
許一一將五淵從後背解開抱到跟前來,看他眼睛映著漫天流火。
整條街的屋檐下懸著萬盞琉璃燈,鯉魚躍龍門、麒麟踏祥雲、嫦娥奔月的造型在風中輕晃,連牆角的青苔都被燭光染成暖金色。
「大姐你瞧!」
爾爾驚呼,突然指向護城河,三艘畫舫正緩緩駛過,船頭紮著比人還高的荷花燈,燈蕊裡的魚油劈啪作響,照亮水面上漂著的千盞水燈。
四海去追賣糖人的擔子,糖稀在月光下扯出金絲,賣貨郎的撥浪鼓響得熱鬧。
「慢點!」
許一一心頭一緊,剛要將四海給拽回來。
下一瞬,他便被人給提溜起來了。
「鍾阿叔!」
許一一擠出一抹笑容來跟人打了聲招呼。
「你小子還是這麼皮!這會兒人擠人的可不比在平安鎮的時候,怎麼跑都不怕丟,老老實實的跟在大姐身邊。」
鐘響將四海給放了下來,拍了拍他肉乎乎的小屁股。
四海不太喜歡這個人,扭扭捏捏的走回到大姐邊上。
鐘響走上前來開口道:「這是特地從鎮上過來逛燈會的?」
許一一笑著應答,讓幾個小孩兒打了聲招呼。
鐘響看著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明明前幾個月許家還是一副窮酸樣,幾個小孩兒穿的破破爛爛,長得瘦瘦小小的,看著就沒福氣。
如今再看一切都不一樣了,許一一確實是個有本事的人。
爹娘不在之後愣是將這個家給撐起來了,幾個孩子養得白胖白胖的。
尤其是她懷裡的老小,他那時是怎麼想來著?
鐘響愣神,眼神一轉。
是了,那會兒都想著這個孩子肯定是活不下來的。
哪曾想,不僅活下來了,還比他預想的要好一點。
看眼神就知道這個是個機靈的小孩兒。
越看越有些慪氣,這要是沒退親的話,該多好。
鐘響忍不住去想,實在是不願跟許一一繼續聊下去,沒一會兒便借口有事離開了。
「大姐,我怎麼感覺他有些奇奇怪怪的?」
三川若有所思道,看著鐘響擠入人群。
「不過是心裡不平衡罷了。」
爾爾不滿的說著,這鐘家也不是個不要臉面的。
都退親了還三天兩頭的上門來糾纏大姐。
不過是看大姐如今發達了,看上了自家的食館。
「少說兩句。」
許一一扯著嗓子喊著,五淵早就不耐煩他們停下來那麼久,這會兒已經皺著眉頭不高興來了。
爾爾吐了吐舌頭不在意,下一瞬便攥著大姐的衣袖,仰頭望著沿街高挑的西瓜燈。
青綠色瓜皮雕出纏枝紋,內中燭火晃得她鼻尖發亮:「大姐!你們快看!那盞兔子燈耳朵會動!」
街道上幾乎是摩肩接踵,人山人海。
許一一實在是看顧不了這麼多孩子,隻好將布袋裡的繩子給取出來。
一個個的綁在幾個孩子身上。
「大姐?這是什麼?」
四海拽了一下發現繩子一下就把腰給勒緊了。
「繩子啊!還能是什麼?這裡人實在是太多了,我實在是看不過來,隻能這樣子了。」
許一一無奈開口,她想過燈會多人但沒想到居然這麼多。
明顯超出了她的預期。
「先給你買糖人。」
許一一帶著幾個娃擠到賣糖人的擔子跟前。
賣糖人的老伯正用蜜糖畫出飛禽走獸,吹糖人的師傅鼓起腮幫子,眨眼間就吹出一隻透著瑩光的玉兔。
三川跟四海看的目不轉睛,這玩意兒在鎮上可見不著。
「你們要啥?」
老師傅問了一嘴,三個小孩兒七嘴八舌的說著。
阿月站在一旁兒沉默著,好似這份熱鬧與她無關。
「阿月你想要什麼?」
許一一拍拍她的手,阿月這才回過神來。
看著擔子上的東西,隨手拿了一隻兔子。
沒等她思索,幾個小孩兒便被別的東西給吸引。
「慢些跑!」許一一攥緊手中糖畫,糖稀勾的嫦娥廣袖還未凝幹,生怕被撞化了去。
三川忽然拽了拽她腰間的絛帶,手指指向街心高台上的雜耍班子。
「大姐你瞧!那耍流星錘的漢子腰間掛著銅錢串子,叮鈴哐啷響得比我背書還熱鬧!」
她忙得隨口應了一聲,帶著小孩兒擠過賣桂花糖糕的擔子,四海忽然指著漫天浮燈驚呼。
從客棧出來這幾個小孩兒的嘴巴就沒閉上過。
好不容易停下來,許一一趕緊從袖中掏出帕子,給五淵擦汗。
「方才路過護城河,見有人往水裡放蓮花燈,你們想不想去放一盞麼?」
那邊人沒有這邊多,去放幾盞蓮花燈還能休息休息。
話音未落,四海已經扯著的袖子往前跑。
三川今早特意換的藏青棉袍,此刻卻被拽得趿拉著鞋,手上帶著的銀鐲子磕在貨郎擔子上叮咚作響。
「賣琉璃咯!」轉角處傳來脆亮的吆喝。
爾爾被攤主案上的琉璃兔子吸引,忽見三川蹲在燈籠鋪前,指尖戳著一盞「走馬燈」打轉。
忽聞西城門方向傳來鼓樂聲。
四海趕緊攥著三川的手往前擠,爾爾忽然指著街邊擂台笑道:「猜燈謎贏燈籠!」
爾爾鬆開阿月的手,拽著三川往人群裡鑽:「三川快幫我猜!我想要最頂上的那盞燈籠!
猜燈謎的彩棚下,數百盞小巧的燈籠下懸著彩箋,不少人駐足凝神思考。
「我先試試。」
三川紅著臉躍躍欲試。
四海走到一盞鯉魚燈前,「這個字都不認識我啊?」
四海皺眉,頓時覺得不好玩。
「瞎說,明明是你不認識它。」
爾爾點了一下四海的小腦瓜,也湊上前去。
許一一轉頭看向阿月。
「阿月你是不是舒服啊?我看你一晚上都是悶悶不樂的。」
許一一關切的問道。
阿月垂眸咬了一口嘴裡的糖人,「我沒有不舒服,也沒有不開心。」
阿月不願意談,又怕許一一不停的問,連忙湊到彩棚下面。
這一舉動倒是讓許一一察覺出不對勁來了。
阿月的眼神似乎不像之前那樣的懵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