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甜麻鴨腳
話是這麼說,挎著青布書囊的書生卻有些忸怩,菜點多了可以,但這菜他卻是有些不想吃。
「我瞧著這辣鹵裡頭儘是各種下水跟爪子,那能吃嗎?」
說實在的,那豬都養在什麼地方?
又臟又臭,就算處理得再乾淨也還是一股味兒。
他家裡條件不好的時候,都沒吃過這豬肉。
「能吃,怎麼不能吃?還好吃呢。」穿靛青色衣裳的書生白了他一眼,「你也就是窮講究。」
說著,穿靛青色衣裳的書生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小二,給我也來份滷味,再來份炭烤無骨雞爪還有沙蟹海鮮拌面。」
四海引進來的客人還沒坐穩呢,就已經點完菜了。
就這一小會兒的功夫,竹棚裡擺的二十六張方桌全都坐滿了。
許安陽皺著眉頭喊了一聲,聲音悶悶的,「三川你來。」
「端著盤子,把這些烤串分到每張桌子上,多了沒關係,記住千萬別數少了。」許安陽吩咐道。
三川點點頭,雙手捧著托盤。
許安陽又將各種烤串兒抓上去,炭火焦香混著油脂受熱化開的濃香撲面而來。
三川沉穩,穿梭在錯落的桌子之間。
「客官,送您的烤串來了。」小孩兒彎腰俯身,挨個將烤串分門別類地擺上桌。
聲音脆脆的,引得最先落座的倆書生同步看了過來。
挎著青布書囊的書生最先落桌,可他卻遲遲沒有動筷,隻等烤串兒上桌。
「真香。」
晚風裹著這濃香撲面而來,穿著靛藍色衣裳的書生眉眼越發地舒展了。
「這味道是真叫香呀,老遠就聞到了。」書生摩拳擦掌,剛想拿起烤串進口,突然又想到什麼,反手從荷包裡掏出一文錢扔給三川。
三川高高興興地端著托盤離開,「謝謝客官,您二位慢用。」
許一一嘴角微揚,看著面前的大排檔,還挺滿意。
「一一姐,我還以為今晚生意怕是要不行呢,沒想到,我是真沒想到還是這麼多人來。」許安陽邊說,便抓著烤肉的簽子翻面。
老路屁顛顛地在大排檔裡外掛上燈籠,聞言就說,「真不是我樂意誇她,實在是她腦子太靈活了,做生意想不成功都難。」
「少來,你就算是誇我,我也不會讓你喝酒的。」許一一鐵面無私。
那不是原先的食館要修繕嗎?裡頭的物件肯定要搬出來騰出空地。
老路呢,就自告奮勇帶著王胖子還有許安遠這幾個跑腿兒的小夥計去搬酒窖裡的酒缸。
這不就跟老鼠掉進米缸裡了一樣。
老路跟王胖子哪還顧得上幹活呀,先是喝美了,也喝得醉醺醺的,這個時候再去搬酒缸,肯定要搞砸的呀。
果不其然,偌大一缸酒,就讓他們給打碎了。
王胖子被扣了月錢,至於老路,他連月錢都沒有,就隻能多幹活來彌補了。
「你怎麼能這麼想我呢?我說的那都是事實。」
老路氣哼哼的,雖然他剛才確實是在拍許一一的馬屁換酒喝,但讓他承認那是不可能。
殘霞還纏在遠天不肯褪去,沿岸還有碼頭次第掛起燈籠,暖融融的燈火在晚風裡輕輕搖晃。
燈光倒映在粼粼海面上,碎成點點晃動的光斑。
四海收完一桌客人的飯錢,又因為拿到了兩文錢賞錢心裡甜滋滋的,鹹潤的海風呼呼地卷過灘頭,細軟小揪也被吹得歪七扭八也不惱。
「二姐你看?」小孩兒掌心裡可是實實在在的銅錢。
爾爾忙著呢,隨意瞥了一眼,「好好好。」
說罷,便拽著小滿,準備回租的小院去搬食材。
此時各色菜肴盡數擺齊,可同窗就跟個傻子一樣,吃完了烤串那是堅決不肯動筷子。端坐在一旁兒,兩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頭。
可他要真不想吃也就算了,偏生他也饞,聞著這桌子上的菜香,頻頻抿唇,喉頭暗暗滾動,目光正牢牢地黏在油亮的脆皮烤雞上。
身側穿著靛藍色布衫的書生隻覺得好笑,「你當真一口不吃?」
「可是……」挎著青布書囊的書生面露遲疑。
靛藍色布衫書生不耐煩地擺手,「別可是可是的了,猶猶豫豫地跟個娘們一樣。」
話音剛落,他便擡手夾起一隻炭烤無骨雞爪,徑直塞進他嘴裡。
軟糯無骨的雞爪混著炭火焦香,鹵料鮮辣在齒尖化開,油脂在瞬間漫滿舌尖。
原先還扭扭妮妮不肯動的書生眼睛頓時就亮了,腮幫子慢慢嚼動,「怪不得你那麼喜歡來五福食館,這家菜是真好吃呀。」
「那是,而且我覺著在外頭吃飯也別有一番滋味。」靛藍色布衫的書生連連點頭。
晚風拂面,霞色在眼,燈火在旁,一口好菜一口小酒,海浪聲聲作伴,那可是萬般舒心。
宋大頭因為好奇,特地跑出來看。
正好聽到了書生嘴裡的誇讚。
他數了數,大排檔裡的桌子坐滿了,二十多張桌子,每張都坐滿了人,有的一家子,有的三五個朋友,甚至還有一個人端著盤子蹲在路邊吃的。
就這,還有沒吃上的客人在排隊等呢。
這盛況惹得巡邏的官差都要多巡幾趟。
「許老闆,我是不得不服啊。」宋大頭原以為,這市井食攤而已,最多也不過能有一半桌子坐上人。
許一一正給五淵喂面呢,聞言邊說:「運氣,今兒運氣好了點。」
「你就別安慰我了,這江山代有人才出,我看你啊,比起我來是塊做生意的料。」宋大頭長嘆了一口氣。
他的福滿齋原先也算是這平安鎮上生意最好的食肆了,但後來許一一開了食館,這生意最好的頭銜直接易主了。
「那也是你教得好呀,要說起來,我剛開食館那會兒還從你這學來不少生意經呢。」
要知道,當初她開食館,周遭一眾同行多心存排擠,又或者是冷眼提防,暗自忌憚她分走客源。
更有像洪剛的人心胸狹隘些,明裡暗裡給她使絆子。
唯獨宋大頭是頭一個敞開心懷接納她的本地食肆老闆。
宋大頭其人,經商素來信奉的是和氣生財,待人寬厚不藏私,許一一初初入行不懂門路,他也曾細細點撥過。
所以,許一一下海捕撈,能撈到昂貴稀有的食材時也樂意賣給宋大頭,甚至於給他寫了鹹蛋黃焗鮮魷、白貝啫雞還有秘鹵黑鴨風味煲的方子,也算是報恩了。
正說著,她喂飯的動作慢了些,五淵這個小胖子等不及,啊地叫了一聲。
「姐姐……」
這叫聲,中氣十足。
「誒,來了來了。」為免自己的耳朵被喊聾了,許一一趕緊又塞了一勺面進五淵嘴裡。
五淵看著她的反應,嘻嘻地笑了起來,坐在餐椅裡也不老實,小手小腳搖得那叫一個歡快。
宋大頭看著姐弟倆有說有笑的,又悄悄地走了。
平常心平常心。
他在心裡告訴自己,動了歪心思,下場可就得跟洪剛一個熊樣了。
……
天色雖黑,但大排檔裡的熱鬧依舊不減分毫。
「安遠哥,阿福,食材快見底了,估摸著也隻夠再接一輪的客人,你們注意點,別接那麼多客人了。」爾爾扯著嗓子喊。
跑腿的小夥兒們聽到了,客人自然也是一字不落地聽進耳中。
一眾排隊的人瞬間就亂了陣腳,大傢夥可是聞著這攤子上的香味排了一晚上,肚子裡的饞蟲早就被勾得不行了。
怕是無緣吃上,當即就躁動了起來。
一直在附近巡邏的官很快反應過來,大步上前來疏散,許一一也趕忙放下手裡的活兒,勸說起來。
「大家都不要擁擠,咱們理順隊伍,先排到的先用餐,輪不上的客人也不用著急。」許一一說:「明後兩日來咱們這吃飯的依舊送烤串。」
此話一出,人群裡的騷動可算是安分了點。
「嚯,許老闆也是夠大方的呀。青山調侃了一句。
許一一勸說了幾句,回過頭來看向從碼頭下上來的青山,「您就別調侃我了。」
青山就說:「我說的可都是實話,凡是來吃飯的客人都送烤串兒,這大方勁兒在別人那裡可是少見,你就不怕虧本?」
「虧不了,實際上我時不時搞點活動,送點吃的,給點優惠,來吃飯的客人越多,我賺得更多。」
虧不了一點。
經商之道貴在眼界開闊,萬萬不能小家子氣,事事都摳搜。
許一一也算是深諳其中門道,自食館開業以來,從來不在零碎吃食上精打細算。
時不時做活動,表面上看,是送出了吃食,少賺了零星銀錢,實際卻攏住了人心,食客得了實惠,再加上食館的飯菜好吃,總願意來。
還能幫著介紹親朋好友一塊兒過來吃,客人越聚越多,流水往上走,到頭來確實是比一毛不拔,分毫都不肯讓的店家多得多。
「可以啊!你阿爹倒是給你生了個聰明腦袋。」青山誇讚。
許一一哼哼兩聲,「誇我的時候你可以隻誇我,用不著帶上旁人。」
「三川你跟二姐去,把吳老還有向先生叫上,晚點咱們一塊兒再吃一頓。」許一一轉身沖著倆娃吩咐道。
她這大排檔隻能做晚間的生意,在菜品上自然也是要做出改變。
一水兒的宵夜,就適合就著小酒,吹著晚風的時候吃。
「大姐我也去。」四海正收錢呢,聞言便舉起手表示。
許一一走過去拍了拍他肉嘟嘟的屁股蛋,「都去,我來收錢。」
四海高興了。
走到前頭去,嘴裡嘟嘟嘟地喊著,領著爾爾跟三川就跑。
青山也沒啥事兒做,時不時幫著上點菜,再順便收拾收拾桌子。
文世琛帶著李管事到這的時候,恰好就看到青山跟個小廝一樣在給那些個泥腿子上菜。
「你這人放著宋氏商行的老闆不做,非得跑去開客船來來往往的折騰也就算了,怎麼現在還跑來這當小廝呢?」
文世琛是百思不得其解。
李管事微微彎腰,「許是,跟許老闆關係好順道幫個忙。」
「那可真夠順道的。」文世琛冷哼一聲,擡腿走上前去。
「許老闆。」李管事的聲音響起。
許一一聽到熟悉的聲音,擡頭。
文世琛正闆著張臉帶著李管事走到竹棚外面。
「文老闆,稀客呀。」
還真是稀客,這文世琛就是典型的那種教條已經刻進骨子裡面的人,對她食館裡的飯菜可謂是百般瞧不上。
哪怕他每次來都是吃得肚圓,但瞧不上還是瞧不上。
「這人怎麼來了?」老路咬著牙齒說道。
許一一聳聳肩,「肯定是因為他夫人呀。」
文世琛瞧不上她這的吃食,可傅婉瑩喜歡。
聽聞,她快生了,這段時間怕是很少出門了,估摸著是從哪兒聽來的,她在碼頭上擺攤,正差使文世琛過來賣吃的回去呢。
許一一笑了笑迎上去。
果不其然,文世琛開口便說,「婉瑩眼看就要臨盆,身子笨重不便出門,聽聞你在碼頭上支個攤子,饞得翻來覆去睡不著,特地打發我來置辦吃食呢。」
「你估摸著給做幾個菜,別上太辣的。」文世琛皺著眉頭,目光環顧四周,最後看著許一一說。
趕巧老路抱著五淵從後頭抱出來,「許一一、許一一,你家小五拉屎了,快來收拾。」
文世琛眉頭皺得更深了。
看著許一一抱著五淵往租的小院走去。
老路察覺到文世琛的目光,轉過身去翻了一白眼。
後面他點的菜炒好,老路是堅決不沾手,隻讓青山給裝盒,省得他尋了由頭髮難。
許一一抱了擦洗趕緊換了身衣裳的五淵回來時,攤上的客人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阿遠扶著向彧,吳允之又跟在徒弟後頭,一齊來到了攤上。
「西雍先生,萬萬沒有想到能在此見到先生,真是三生有幸……」文世琛見到來人,連忙滿臉堆笑快步迎上前,躬身殷勤問好。
這狗腿子模樣平日裡,許一一可從來沒見過。
可惜,向彧目不斜視,半點沒搭理他。
徑直穿過桌椅,五淵穿著個天藍色小衣,下面一條同色小褲,小臉肉乎乎的,向彧立馬抱了過來掂了掂。
阿遠上前一步,「我家先生早已辭官,還請不要再以官稱相待。」
說罷,連忙走到向彧跟前候著。
文世琛還想攀攀關係呢,結果被向彧無視得徹底。
這老頭隻顧著關心懷裡的娃是胖了還是瘦了,壓根就聽不進別人講的話。
沒轍,文世琛隻能乖乖地拎著食盒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