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四海的兵器
許一一目光淡淡的,投向了燈火通明的前堂,聲音沒什麼起伏。
「他這個時候不該在這裡。蘇如蘭看他看得跟眼珠子似的,絕不會讓他獨自在鎮上待到這麼晚。要麼是家裡出了什麼事顧不上他,要麼……就是有人故意讓他留在這兒。」
她頓了頓,看向許安陽:「不管是什麼原因,讓他在咱們門口一直杵著,傳出去不好聽。帶他進來,給他口熱飯吃,放在眼皮子底下,總比讓他在外頭不知會惹出什麼幺蛾子,或者被什麼人利用了強。總歸……還掛著個堂弟的名頭。」
許安陽聽完恍然,心裡的抵觸也消了大半。
他點了點頭:「我明白了,一一姐。我這就去。」
隻是等許安陽到門口的時候,卻不見了許逸之的蹤影。
他眉頭一皺,擠出人群,走到街邊,又往左右街口張望了一下,確實沒有許逸之的影子。
他還覺得奇怪呢。
便轉身向門口幾位等著排號,正湊在一起低聲議論火鍋滋味的熟客打聽起來。
「幾位叔伯,方才有沒有看到一個八九歲,穿著藍綢棉襖的男孩在這附近轉悠?是我家堂弟。」
其中一位客人擡起頭,想了想,說道:「哦,你說那小子啊?看見了,剛才還在門口伸著脖子往裡看呢。不過沒多大會兒功夫,就被一個婦人給拽走了。」
「拽走了?」許安陽追問,「什麼樣的婦人?您可認得?」
那食客搖搖頭:「不認得,瞧著面生。看著……約莫三十多歲,穿著滿樸素的,嘴角這兒,」他指了指自己右嘴角的位置,「有顆挺顯眼的黑痣,說話挺急的,力氣也不小,拽著那小子胳膊就走了,但是那小子好像還有點不情願,嘴裡嘟囔著什麼。」
【嘴角有顆黑痣的婦人?】
許安陽心中思索著,這形容不正跟許逸之阿娘如蘭一樣嗎?
嘴角有顆大黑痣。
聽聞許逸之可能被阿娘接走了,他一下子就樂了。
他立刻謝過那位食客,轉身匆匆回到後院。
許一一此時正在竈房裡準備食材。
許安陽快步走了進去,「一一姐,那小子不見了。我問了門口排隊的客人,說被一個嘴角有痣的婦人給拽走的,聽著……像是他阿娘。」
許一一點點頭,不甚在意,將準備好的食材遞過去,「送到小屋裡,順道問一下你阿爹吃不吃蛇肉?啊……對了,還有酒……」
「知道了。」許安陽說著,端著托盤走了出去。
沒一會兒的功夫,四海便拽著文再思進了後院。
「大姐!」
四海跟她打了聲招呼,隨後帶著文再思到自己的兵器架子跟前。
「看到沒有,這全都是我老路阿公給我做的兵器,我全都會耍哦……才不是你的說的花拳繡腿。」
許一一看過去,不明白四海怎麼開始炫耀起自己的兵器來了。
……
卻原來啊,方才在包房裡,火鍋吃得酣暢,幾個半大少年便開始天南海北地胡侃。
不知怎地就聊到了習武強身。
別看四海人小,聽到這個話題立馬挺起小胸脯,驕傲地宣布自己也在習武,還有許多兵器。
文再思大約隻是覺得有趣,順口調侃了一句:「習武?你才多大點,怕是些花拳繡腿吧?」
誰曾想,這話可捅了馬蜂窩。
四海頓時炸了毛,飯也不香了,非要拉著文再思來後院,親眼看看他的兵器庫,證明自己才不是花拳繡腿!
此刻,四海連忙將架子上的紅纓槍取下來。
文再思抱著胳膊,好整以暇地低頭看著。
這紅纓槍連槍頭都沒有,槍尖處是用厚厚的粗布層層包裹起來的布疙瘩,根本不見鋒刃。
文再思輕哼一聲,「嗤……你這算什麼兵器?連個槍頭都沒有,還用破布包著,這也算槍?怕是連隻雞都紮不傷,果然還是小孩兒過家家的玩意兒。」
許一一在一旁兒帶著人處理蛇肉,聽到這話,輕呵了一聲。
【這臭小子不會說話可以不說!】
她心中憤懣,本來四海就總鬧著要老路給他的紅纓槍續上槍頭,要不然就是鬧著讓老路偷偷給他買一把匕首。
許一一好不容易才壓制住的。
如今被文再思這麼一說,小孩兒肯定又有得鬧。
她走上前去摸了摸四海的腦袋,看著文再思解釋道:「四海年紀尚小,骨骼未堅,氣力不足。初初習武,最重要的還是根基和安全,用這包裹的槍頭練習招式,熟悉槍性,也是為了避免誤傷,循序漸進。等他再大一些,根基紮實了,自然會用真傢夥。」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
誰知文再思聽了,非但沒有理解,臉上反而帶著不屑。
他自幼所見,家中護衛和兄長習武,無不是真刀真槍,磕碰流血都是常事,哪裡聽過這等安全為主的說法。
如此,這簡直是婦人之仁,不成氣候。
他揚起下巴,反駁道:「習武哪有不受傷的?我兄長自幼隨武師習練,用的便是開了刃的短刀木槍,身上青紫不斷,用我父親的話來說,這才叫真功夫!用這包著破布的玩意兒,能練出什麼名堂?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哎喲!」
話音剛落,文再思便覺得額頭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微微吃痛。
他下意識地用手捂住,擡眼看去。
老路左手裡拿著托盤,斜倚在後院通往前堂的門上,右手拋接著幾顆花生米,臉上帶著混不吝的痞笑,一雙眼睛卻精光閃閃地瞪著他。
「小子,口氣不小啊?」
老路嗤笑一聲,將一顆花生米精準地彈進自己嘴裡,嚼得嘎嘣響。
「四海可是老子的親傳徒弟,就算他拿的是短刀木槍又怎麼樣?收拾你這種隻會耍嘴皮子的小雞崽,輕輕鬆鬆……簡簡單單……」
老路冷哼一聲,「再說了老子教他的是殺人的本事,但不是讓他現在就去殺人。」
文再思瞬間被老路嗆得滿臉通紅,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半晌才回過神來,上下打量了老路一眼。
眼神裡帶著幾分嫌棄。
「就你?」他清哼一聲,「知道我師父是誰嗎?我師父,乃是緻仕歸鄉的昭武校尉,前邊軍遊擊將軍,盧定遠盧將軍!當年在西北戍邊,是真刀真槍,斬過敵酋,立過軍功的!你……你……又是何人門下?」
文再思報出師父名號後,下巴都跟著揚起,略帶著幾分小得意的。
「看來你小子還挺得意啊?」
老路慢悠悠地說著,隨即看向四海。
「怎麼著?人家師父可是將軍,了不得的大人物!怎麼樣,敢不敢跟他比劃比劃?就現在,讓大夥兒瞧瞧,是將軍教出來的徒弟骨頭硬,還是我這個五福食館打雜的糟老頭子,教出來的小徒弟……更勝一籌。」
四海就跟被打了雞血似的,聽到文再思話裡話外都帶著瞧不起人的意味,早就想打一架了。
文再思看了眼站在面前的矮墩墩,「比劃?你倆腦子沒壞吧?他四歲我十二歲,贏了豈不是勝之不武?回頭再說我欺負他。」
「是怕輸了顏面掃地吧。」
許一一話音剛落,文再思立馬將武器架子裡擺放著的另一桿長槍取了下來。
「比就比,誰怕誰!先說好了,輸了你可不能哭鼻子。」
四海臉上揚起一抹笑。
「誰哭還不一定呢。」
一個身高腿長,手持長槍的十二歲少年。
一個剛不及槍桿高的四歲小屁孩。
後院其他人,都屏神凝息地看著。
許安陽連忙跑到二樓包房把裡頭的人給喊了下來。
「文再思你這不是以大欺小嗎?四海就是個奶娃娃,你跟他打也好意思?」
米蘇手裡還端著個碗,嘴裡的食物沒來得及咽下去就被叫了下來。
他怕危及到自己,躲得最遠。
文再思頭也沒回地吼了一句,持槍擺了個架勢,想等四海先動。
兩人僵持了幾息,他卻耐不住了,覺得這樣下去更丟人,便試探性地將手中木槍往前一遞,一個極簡單的中平刺,速度不快,力道也收著,隻想碰一下四海的槍桿,算是交手過了。
誰知,就在他槍尖遞出的瞬間,一直緊繃著的四海,小眼睛裡猛地爆出一團光。
「啊!」
一聲悶響。
布頭槍尖結結實實地捅在了文再思腰側軟肉上。
「你來真的?」文再思空出一隻手捂在腰上,臉上帶著詫異。
四海哼了一聲,「我可不跟你開玩笑。」
米蘇看到此番場景,噗呲一下直接把嘴裡的食物給噴了出來。
薛時雨的臉上立馬露出嫌棄的神情,站到了三川旁邊兒。
「不是我說,文再思你行不行啊?說好的天天練武,最後怎麼被四海先打到了?」米蘇不客氣地說道。
文再思立馬鬆開捂在腰腹上的手,「這次不算,我還沒準備好呢。」
四海一招得手,握著長槍,噔噔噔後退兩步,擺回防禦姿勢,小胸脯起伏著,眼睛亮得嚇人。
小孩兒自信地說著:「不算就不算,再來就是。」
四海眼神裡的興奮,直接刺痛了文再思的雙眼。
向來要面子的他,頓時就顧不上別的。
一股腦地衝上去。
他力氣比四海大,但小孩兒也不是麵糰捏的。
沒一會兒後院就響起了喝彩聲。
「好!劈他!」老路站在一旁兒鼓掌,眼神裡滿是驕傲,四海是個練武的好苗子,年紀雖小,但天賦極高的。
「俯身!」
米蘇激動地喊了一嘴,氣得文再思的動作變得更加地沒有了章法。
看到四海的長槍再一次抵到了文再思喉嚨前,老路抱著胳膊,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原以為這一次文再思該要認輸了,沒想到他又有了新的動作。
許一一嘖了一聲。
看來這文再思是有點惱羞成怒了。
四海轉身格擋,卻還是被文再思的力氣劈得後退了好幾步。
文再思一擊不中,更是怒火中燒,調轉槍桿就要懟到四海背上。
一眨眼的功夫,長槍脫手,四海手中的紅纓槍伸出去,直接將飛出去的長槍給勾了回來。
文再思看著掉落在地上的長槍。
一時間有些恍然,有些沒明白四海是怎麼做到。
「願賭服輸,我贏了哦!」
四海收回長槍,挺著小肚子站在院子裡,臉上是止不住的得意。
許一一將帕子取出來,走上前去。
這小屁孩兒就知道傻樂,虎口處蹦出血來了都沒察覺。
「這……」
文再思抹了把汗,「這不算,我更擅長使橫刀,用長槍跟你對打本來就不佔優勢。」
薛時雨嫌棄地撇了撇嘴,他走上前兩步,目光掃過文再思通紅的臉,又瞥了眼乖乖站在一旁兒讓大姐包紮傷口的四海。
「被一個四歲小孩兒,用你最不熟悉的兵器,連著贏了兩次,一次可以說是鑽空子,第二次逼得你衝上去還把長槍給打落了,這已經夠丟人的了。技不如人,就回去跟你那將軍師父多練練,別在這兒找借口,徒惹人笑話。」
「哈哈哈哈……」
老路仰天大笑,「這話說得在理,菜就多練。」
薛時雨轉向許一一,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淡疏淡:「許老闆,見笑了,時辰不早,我們該回去了。今日叨擾,火鍋……甚好。」
顯然,薛時雨已經不想再留在這裡看同窗繼續丟人現眼。
他從袖口處掏出錢袋子扔到三川手中,隨後跟向彧告別。
「文再思,你連個小孩兒都打不過,我覺得你確實應該多練練。」
米蘇無奈地拍拍他的肩膀,跟向彧告別後,隨著薛時雨出去。
文再思也羞得臉通紅,四海包紮好傷口屁顛屁顛地將兩把長槍放了回去。
「我可告訴你,我不是花架子。」
小孩兒站到文再思跟前撇下一句,文再思剛準備開口,四海直接跑開了。
回去的路上,文再思坐在轎子裡。
身體隨著轎子的晃動而輕微搖擺,神情一片茫然和糾結。
他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著腰間玉佩的流蘇,腦子裡像開了鍋一樣,翻來覆去的都是方才的比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