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恩怨
「沁水,要是不樂意在這裡待著就回城裡去。」
江老爺子聲音猛地一沉,看向江沁水的目光帶著些許嚴厲。
「我幹嘛要走,這也是我家,您是我阿爹也不能趕我走。」
江沁水說話的時候胸口起伏得厲害,老路背對著她,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碗上。
眼神卻劃過一絲意外,沒想到江沁水年紀大了脾氣也跟著上來了。
年輕時候的江沁水,說話那叫一個溫柔啊。
「不想回去就老實待著,誰教你這麼說話的?」江老爺子說。
許一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苦得她渾身哆嗦,臉直接皺成一團。
老路倒是爽快,喝茶跟喝酒似的,一口悶。
臉色卻沒有絲毫變化。
「哈哈哈哈……」
江老爺子看到許一一的表現,滿意地笑了。
許一一眼神疑惑地看向老路。
【他怎麼看上去有點不對勁?】
老路眉毛一挑,投過去一個探詢的眼神:【幹嘛?】
許一一睫毛如蝶翼般輕顫了一下。
【茶裡下毒了?】
老路冷不丁開口:「你幹嘛?眼睛抽了?」
聽到他關切的語氣,許一一差點將嘴裡含著那口茶水給吐出來。
江老爺子嘴角微揚:「放心吧,沒毒。」
他是醫者,隻會救人,不會殺生。
給他們喝確實是茶,降火。
聽到她這樣說,許一一這才將口中的茶水咽下去。
「說說吧!你回來有什麼目的?」江老爺子淡定自若地看向老路。
「前幾日颶風上岸應當是把孩子嚇壞了,孩子現在發不出聲音。」
老路說著,許一一立馬將裹著五淵的小被子鬆開。
「哦?」
江老爺子目光在許一一姐弟倆跟老路身上來回打轉。
江沁水聽到這話也坐不住了,連忙走過來。
五淵窩在許一一懷裡吃著小手,裸露在外的肌膚看上去雪白透亮,眼睛大大的,肉嘟嘟的看著真可人。
江沁水不由自主地想著。
住在海邊的人家都不用曬,海風一吹都會黑得不行。
看這小孩兒白凈的樣子,難不成路謹這些年都不在府城?
江沁水如是想著,江老爺子知道情況後已經開始查看了。
微闔著眼,眉頭先是習慣性地蹙起。
一時之間,屋子裡靜得隻剩下輕微的呼吸聲,以及外頭時不時隱約傳來的蟲鳴。
「乖乖的,咱不動。」
察覺到五淵的掙紮,江老爺子連忙開口。
下一瞬他將手把到了五淵的另一隻手。
半晌,江老爺子緩緩收回手,眼睛也睜開了。
「如何?」
老路急切地詢問。
江老爺子也沒有回答,伸手在五淵的脖頸處摸了又摸。
最後等小孩兒不耐煩了,快要哭的時候這才鬆開。
江老爺子嘆了一口氣。
「誒……」
老路的心猛地一沉。
江老爺子話鋒一轉:「這小子是你誰啊?」
他不緊不慢地說著,江沁水也有些期待地看著他。
「我孫子。」
老路臉不紅心不跳地說著。
事實如此嘛!
等五淵會講話了肯定也是要叫他阿公的。
此話一出,站在一旁兒的江沁水終於也藏不住情緒。
「路謹。」
她幾乎是尖叫出聲,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刺痛的。
老路卻在聽到她的喊叫後,第一時間查看五淵的狀態。
看小孩兒還樂悠悠地坐在大姐懷裡吃小手,頓時鬆了一口氣。
江沁水的淚水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她沒有想到自己被老路無視得徹底。
許一一看到一個奶奶輩的人哭成這樣,心裡頭莫名得有些不是滋味。
「你對得起我嗎?」
江沁水喃喃道。
老路聽到她的質問一下子被氣笑了。
「你倒是說說我那點對不起你?」
他反問道。
「我等了你這麼多年,你如今連孫子都有了……當年可是你自己說的,前途盡毀,成家隻會連累到我。」
江沁水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繼續說:「怎麼現在就不怕連累別人了?」
他這樣做,讓她覺得自己這數十年的堅守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老路眼神不耐地看著她,看到她抹乾眼淚這才開口說話。
「哭好了?那我就跟你細細掰扯掰扯。」
老路沉聲道:「我在信上寫的很清楚,你我之間的婚約作罷,從後面的行為也能看出來,你這是同意了。
既然你都同意了,還在這跟我扯什麼?什麼叫等我這麼多年?我讓你等了嗎?」
老路極力地撇清關係。
江老爺子臉色也不大好看。
老路寫的那封信他也看過。
信上的一字一言都極為誠懇,甚至為了補償,特地給了一大筆銀錢充作沁水的嫁妝。
一想到這,他就覺得有些羞愧。
當年他本是不願接受這筆錢,但沁水卻留了下來。
拿著這筆錢買了房屋,就連現在的這座山頭也是拿著當年那筆錢買下來的。
他細細地回想著,沁水看到那封信的時候是有多麼的不在意。
又或者說被錢財迷了心智。
沒過多久就歡歡喜喜地嫁給了趙荀。
沒幾年兩人和離又鬧得人盡皆知,屁顛屁顛地跑回來跟他說忘不了路謹。
江老爺子當時差點被她氣死。
現在看到她還一臉委屈的樣子,恨不得她一腦殼,讓她清醒清醒。
「阿謹,你聽她胡說八道,她嫁人的時候可開心了。」
江老爺子話說得直白。
讓在一旁兒看戲的許一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老路卻點點頭:「不用想也知道。」
兩人也算是一塊兒長大的青梅竹馬,對江沁水的性子他多少還是了解的。
兩人之間本就沒有男女之情。
所以他才會在聽到她為自己聲討,說等了他數十年的時候有些不耐煩。
「阿爹我是你女兒。」
江沁水氣得肝疼,她阿爹不順著她也就算了,居然還替外人說話。
江老爺子尷尬地清了清嗓子:「沁水啊!你都一把年紀了,不適合撒嬌賣萌了。」
雖然在他心裡,女兒確實還是小孩子。
「說吧!你到底想幹嘛。」
老路語氣不善,江沁水頓時顧不得跟她阿爹生氣了。
她印象中的路謹還是當年那個芝蘭玉樹,高大俊朗的人兒。
心裡頭確實還有點小心思。
但再次見到人之後,那點小心思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從昨日無意遇到他之後,她就開始盤算著別的了。
這不,從方仲遠那兒打聽到他帶孩子來看病的。
她一猜就知道是要來找她阿爹。
所以呀!她今日起了個大早趕過來就是為了堵他的。
沒想到還真的被她料到了。
「你耽誤了我這麼多年……給我點補償也不算過分。」
江沁水冷哼一聲,眼睛囫圇轉了一圈兒。
與剛開始見到她的形象完全不同。
她隻要不開口說話看上去還是挺和善,但隻要一開口,那股子尖酸刻薄的勁兒就掩蓋不住了。
許一一看戲一般穩坐在椅子上。
「我要求不高,你隻要給我五百……不對!給我一千兩銀子這事兒就這麼過去了。」
江沁水這人特不靠譜,哪怕江老爺子隻有她這麼一個孩子,也還是沒敢將家裡的醫館交付到她手中。
生怕她把家業給敗光了。
她跟趙荀的和離是為了面子好看才這麼往外說的,實際上,江沁水是被休的。
她嫁到趙家之後,不知何時跟她閨中密友染上了賭博。
因為她長相偏英氣,長得也高。
扮成男子也一點都不突兀,所以經常出入賭坊。
剛剛開始還有點自制力,但沒兩年就不行了,將自己的嫁妝敗光了之後,又將主意打到了趙荀開的木器行上去。
直至被趙荀發現,一紙休書送回了娘家。
方仲遠以為她這些年都守著醫館過活,其實不然。
除了每個月能從江老爺子這裡領到月錢,別的那是一點都沒有。
江沁水年紀上來後,還是好賭兩把。
但那點月錢都不夠花的,導緻她日子一直都是緊巴巴的。
如今算是讓她逮到路謹這個大財主了。
江沁水剛說完要求,心裡就美滋滋的,沒等她笑出來,老路直接一碗茶水潑了過去。
「怎麼?人老了臉皮也跟著變厚了?」
此話一出,江老爺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頓時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你們繼續,你們繼續。」
江老爺子連連擺手,隨即起身進了裡間。
很顯然是不打算插手兩人之間的事情。
「你眼睛難道瞎嗎?看不出來我現在一副乞丐樣。」老路不遺餘力地說著。
論嘴皮子,江沁水自然是說不過老路。
隻一句話就讓她的臉變得像調色盤一樣豐富多彩。
「我不問你要一千兩銀子都不錯,滾一邊兒去,我可不捧你的臭腳。」
兩人如今又沒關係,他更是不會給面子了。
「走!」
老路轉過頭去看了一眼許一一隨即站起身來。
「誒呦!等等。」
江老爺子聽到老路說要走,一下子就急了。
寫方子的手變的飛快,字也是越寫越潦草。
「這小娃娃的癥狀俗稱驚風!驚則氣亂,神不守舍,引動肝風,確實是被嚇到了。」
江老爺子說著將手中的方子遞過去。
「我給開了個安神定驚飲,這方子藥性平和,最適合小孩兒服用,你按照這方子回城裡拿葯,回去之後用潔凈紗布包裹住藥材,入清水一盞,浸兩刻鐘後,文火煎至三分,濾取清汁,每服半匙,用溫湯兌服,一日三次,睡前尤宜。」
老路伸手接過方子,下一瞬江沁水立馬想搶過去。
「沁水!」
江老爺子難得沉了臉色。
「阿爹我還是你親生的嗎?路謹那樣說我,你不幫我也就算了,還給他寫方子……」
江沁水不依不饒,江老爺子卻沒理會,轉過頭去繼續跟許一一吩咐。
他取出一枚小巧的銀鈴,在五淵耳邊輕輕晃著,鈴聲細碎如春雨,「這樣的清音,能引神魂歸舍。」
說著,五淵笑了起來。
「你也不用太擔心,他的問題不打緊,小孩兒就是被嚇著了。」
許一一跟老路一同謝過江老爺子。
就在要掏錢出來的時候,一直被他們無視掉的江沁水直接上前來一把奪了過去。
江老爺子沒想到她變得如此無禮。
一股氣湧上心頭,差點沒厥過去。
老路挎著臉將許一一的錢袋子給搶了回來:「不該是你的東西少惦記。」
說著,他從錢袋子裡取出一把銅錢放到江老爺子的桌子上。
「老爺子您保重身子。」
老路朝著江老爺子拱手,毫不留戀地領著許一一走出屋子。
「啊……」
身後傳來江沁水大喊大叫的聲音。
「得虧我沒成家,要不然肯定會被氣死。」
老路語氣裡帶著幾分嫌棄,帶著許一一跟五淵原路返回。
……
「她看上去好像有點不太正常啊。」
許一一坐上了驢車後恍然發覺,江沁水好似有些不太對勁。
「你發現了?」老路挑了挑眉,將綁在樹上的繩子給解開。
「我聽說她阿娘生她的時候難產,拖太久了,憋著了……導緻腦子就落了點小毛病。」
老路說著,趕著驢車回到大路上。
「也不是什麼大問題,能吃能喝的,隻要不受到什麼大刺激跟正常人沒什麼兩樣。」
老路不在意地說著。
他揮了揮鞭子,聲音混在車輪聲中:「就是心思比一般人都要重,認死理。」
當年她出生的時候,江老爺子不在家中。
江沁水的阿娘於素欣一個人在家裡,當時年紀還小,加上胎位不正,躺在床上怎麼都生不出來。
等江老爺子回到家裡才發現,床上地上全是血。
好不容易生下來,長到兩歲後夫妻倆才發現不對勁。
又過了沒幾年,於素欣就生了重病離世,獨剩下父女兩相依為命。
江老爺子心裡有愧啊!
他覺得是因為自己不在家的原因導緻江沁水在娘胎裡憋太久落下了毛病,還害得妻子身子一直虛弱。
那幾年就沒停過葯。
所以,懷著對妻子的愧疚,平日裡對這個孩子十分寵溺。
等發現養歪了再想矯正已經來不及了。
許一一聽完,心裡挺不是滋味的。
「還好你阿爹沒了。」
活著也是個禍害的,為了自己的前途,將兒女的婚事當做交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