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沁水
許一一疑惑地看著兩人之間的眉眼官司。
老路清了清嗓子,拎著酒壺跟方仲遠去了後院。
「我東家!」
隨即老路將事情的真相解釋清楚。
方仲遠一把奪過酒壺,嘲笑道:「我說呢,你這老東西長得也不怎麼樣,怎麼可能孫女孫子會這麼好看。」
此話一出,老路瞬間就不樂意了。
「你才長的不怎麼樣呢……不對,你長得醜,你長得比我還醜。」
許一一給五淵喂粥的手一頓,沒想到這兩人都已經是老菜幫子了,還在爭誰更醜。
「我年輕的時候可是花美男,哪像你?」
說著,老路的目光在方仲遠身上掃視一圈兒,最後得出一個重要結論,「誒!你怎麼小時候長得醜,老了還是那麼醜?」
方仲遠沖他翻了個白眼,「你這張嘴還是一如既往的毒啊!」
兩人相互吐槽著,最後相視一笑。
「這一次回來就不走了吧?」
方仲遠邊說邊將兒子送過來的小菜挪到老路跟前。
老路嗦了一顆炒花生滿意地點點頭,「你小子手藝不錯,比你阿爹強多了。」
方永壽羞澀地笑笑。
「怎麼還是這麼害羞?都當阿爹的人了。」
老路嘖了一聲,看到個膀大腰粗的壯漢在他面前笑得那麼像姑娘家,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方仲遠無奈地搖搖頭,「他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待在竈房裡,很少出來接觸客人。」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這一次回來就不走了吧?」
方仲遠眼含期待地看著老路。
「走啊!肯定得走,我要是不走我那東家得給乾死我。」
老路倒酒的動作頓了頓,隨即調侃道。
方仲遠深吸一口氣,「不在她那兒幹不就行了?以你的本事走到哪兒沒人要?何必窩在一家小食館裡當小廝?」
老路淡淡地解釋道:「我有什麼本事?都是老頭子一個……」
「回來了也是孤家寡人一個,在哪兒不是飄著?」
方仲遠一聽立馬急了,身子往前傾:「你這話說的!難不成要在外邊落地生根?那小丫頭……」
他朝前堂努努嘴,「還有她帶著的那個奶娃娃,你就真給他們當牛做馬一輩子?」
老路咂摸了一下嘴,語氣隨意卻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篤定:「什麼叫做當牛做馬?你話別說得那麼難聽,一一那丫頭,還有她那幾個弟弟,都是懂事乖巧的孩子,將來要給我養老送終的。」
他頓了頓,轉過頭去帶著點耍無賴的神情看向方仲遠,「嘿,我說方胖子,咱倆可是光著屁股一起長大的交情,你總不能真看著我老了老了,最後成個沒人管的孤老頭子吧?也太沒良心了點……」
老路本來是想用這插科打諢的話將事情給帶過去,誰知道方仲遠聽了,臉色突然就沉了下來。
胸膛起伏了好幾下,像是壓著怒氣,最後還是忍不住,猛地站起身來,手指頭差點戳到老路鼻子上。
一時之間,氣氛劍拔弩張。
「我沒良心?路謹你他娘的才叫沒良心!」
方仲遠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多年的憤懣。
「沁水……沁水她可是等你幾十年了!從姑娘家等到現在都成老婆子了,你當年一聲不吭跑了,她差點哭瞎了眼!如今就在這府城裡,一個人守著家醫館過活,你捫心自問一下,你就一點都不心疼?」
沁水這個名字就像根針,猝不及防地刺進了老路耳朵裡。
他頓時眼神冰冷地看著面前暴怒的方仲遠。
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方永壽從竈房裡冒出頭來,許一一聽到動靜也抱著五淵走了過來。
眉毛一挑,用眼神對老路提問。
「沒啥事兒,我們多年沒見,太激動了,你先填飽肚子,待會兒帶你們去找住的地方。」
話音剛落,許一一毫不猶豫轉身。
而方永壽也被方仲遠給打發回竈房裡。
等人一走,老路的臉色也徹底沉了下來。
「少在這嚷嚷,我可不慣著你。」
他冷哼一聲,擡眸看著方仲遠因為激動而憋得通紅的老臉。
「誰他娘告訴你的,江沁水等了我幾十年?是不是她跟你說的?」老路反問道。
「讓我來告訴你吧,老子離開這裡的第二年就專門託人捎了信回來,還帶足了銀錢!信裡邊兒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跟她解除婚約,讓她江沁水不要等我,另尋個好人家嫁了!那筆錢,還是我給她置辦的嫁妝錢!」
說著,老路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冷笑。
「她後來不還是嫁了人?我要是沒有記錯的話,是街東頭那個開木器行的趙荀,她收了老子的錢,風風光光嫁了過去,她那幾個小姐妹都羨慕壞了吧?這事兒當年誰不知道?怎麼,如今到你嘴裡,倒成了她江沁水苦等我幾十年,反倒是我路謹對不起她了?」
方仲遠倒是不知道江沁水的嫁妝錢還是老路給的,一時有些傻眼。
「可是……可是她對你一片癡心,成親沒幾年就跟趙荀和離了呀。」
老路冷笑一聲,「所以呢?是我的原因?」
方仲遠也不再站著,坐在凳子上,「我問過她,她對你念念不忘,沒辦法整天對著趙荀的臉活一輩子。」
老路歪著頭,無奈地看著他:「這是她的問題。」
「方胖子,我拿你當兄弟,才跟你說這些。別他娘的聽風就是雨,拿著那些陳穀子爛芝麻的破事來戳我心窩子!」
老路氣得猛灌一大口酒。
要不是方仲遠年紀大了怕給他敲壞了腦子,還真想給他一拳頭。
也不知道是酒醉人,還是方仲遠老了腦子不靈光。
沉默半晌,最後居然說出更氣人的話來。
「你那麼生氣是不是還對她有感情?要不然能到這把年紀還不成家?」
方仲遠跟看不懂人臉色似的,完全沒注意到老路的眼神又變了。
依舊自顧自地說著:「依我看啊!你倆現在都是孤家寡人,乾脆湊成一對相互扶持到老,反正你們以前也有婚約。」
老路翻了個白眼,「我用得著跟她扶持到老?你瞎啊?看不到我現在就是一頭的白髮?」
越說越氣人,本來想著跟老友敘敘舊的。
沒想到給自己氣得一肚子火。
「走了!懶得跟你說。」
老路擺擺手,頭也不回地往前堂走去。
「誒!飯還沒吃呢。」方仲遠伸手挽留。
老路頭也不回:「老子已經被你給氣飽了。」
「好歹把酒給帶上啊……」
方仲遠嘆了一口氣,語氣有些失落。
兩人也有好幾年沒見了,都沒好好坐下聊聊天吃頓飯呢。
人又走了。
……
「吃飽了沒有?走了!」
許一一握著筷子的手一頓,擡眸看到老路臉色不太好看。
她下意識問道:「吵架了?」
老路無奈搖頭,將擺放在椅子上的包袱給拎了起來。
「這哪叫吵架?這叫我單方面被他氣死!」
許一一見他氣成這樣也不好多問,默默擱下了手中筷子,伸手就去摸腰間的錢袋子準備結賬走人。
「用不著給錢。」
老路看穿了她的動作,沒好氣地出聲阻止,下巴朝櫃檯方向揚了揚。
「他的這家小食館能開起來還是我當年出的錢呢,吃他頓飯還用給錢?你就算給了,他也不好意思收。」
許一一聞言,動作停住。
「是咧是咧,不用給錢,以後常來啊!」
方仲遠掀開簾子走了進來,笑臉盈盈地說道。
她下意識轉過頭去看了看老路臉色,依舊陰沉。
沒再堅持,默默地將掏出一半的銅錢又塞了回去。
錢袋子穩穩掛回到腰間。
隨後小心翼翼地抱起熟睡的五淵,站起身隨著老路出門。
出了食館之後,海風帶著府城特有的混雜著煙火與海水的氣息吹拂過來,稍稍驅散了老路眉宇之間的沉鬱。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剛才的憋悶都吐給出去。
許一一跟在他身側,看著懷裡熟睡的五淵,輕聲開口,打破了沉默。
「我之前來府城,都是住在南門附近那家悅來客棧,東家人很和善,價錢也公道,最重要的是收拾得乾淨。」
說著,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要不然我們到那裡落腳?」
老路聞言,側過頭瞥了她一眼,臉上帶著那副慣有的,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神情。
反正是十分欠揍的樣子。
他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哪用得著住客棧?你未免也太小瞧我了吧?」
許一一疑惑地看著他。
老頭瞬間喜上眉梢:「你忘記了?我可是這府城土生土長的人!在這裡還能沒有個窩?」
說著,老路興高采烈地領著許一一穿過熱鬧的主街,身子一拐,就進了巷子裡。
許一一抱著五淵跟在後面。
看著老路熟練地穿過這條巷子,遁入那條巷子。
走了好一會兒,停在了一條幽深的巷子裡。
「走吧!最裡面就是了。」
老路說著繼續往裡走去。
映入眼簾地是一扇有些年頭的漆黑木門,門環上面覆著一層厚重的灰。
老路站在門前,伸手在懷中掏了好幾下,最後隻能尷尬地笑笑。
「我給忘了,鑰匙沒拿。」
說著,老路直接伸手摸鎖頭上用蠻力拽開來。
他伸手一推,沉重的木門發出吱呀聲響,緩緩向內打開。
許一一腳步停頓了一下,「這是你家吧?」
老路哼了一聲:「嘿!如假包換!」
他無奈地看了眼許一一:「趕緊進來吧!我不是賊。」
許一一聽罷,這才邁過門檻走了進去,裡邊兒的景象讓她不由得怔住了。
並不是她想象中逼仄的小院,反而是一個極其寬敞的院子,地面上鋪著大塊大塊的青石闆,雖然縫隙間已長出了不少雜草,略顯得有些荒蕪,但不難看出它的格調與氣派。
院子裡還有個大池子,某個角落甚至還立著一座小巧的假山石,隻是如今也被藤蔓纏繞覆蓋住了。
宅邸坐北朝南,入門先見影壁,轉過之後是待客的前廳與正堂,穿過垂花門便進入內院。
宅院最後方則是後罩樓。
等溜達一圈兒回來,她回過神來才發覺。
這絕對是一戶相當殷實,甚至能稱得上是富足人家的宅邸。
許一一抱著五淵,站在院子裡停住了腳步。
她打量著四周,又看向身邊這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衣服、鬍子拉碴、渾身透著股懶散勁兒的老路。
怎麼也沒辦法將這兩者聯繫起來。
她眼裡有些不可思議,喃喃道:「這是你的宅子?我還真沒看得出來。」
她後半句沒說出來,但意思已經很很明顯了:真沒看出來你還這麼有錢。
老路哼了一聲。
「要是什麼都讓你看出來了還得了?」
說著老路站在院子中央。
眼神環顧四周,看著這滿院荒蕪最後落在那座假山上,眼神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像是在懷念,又像是刻意想要抹去的什麼東西。
「祖上留下來的老宅子了,空了好多年了。」
他語氣十分平淡,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舊物:「湊合著能住人就行,別指望多舒服。」
「跟上!」
他說完,拎著地上的兩個包袱走進了內院。
這內院裡邊兒很是精緻,有卧房,書房跟小巧的花園……
如果忽略掉這上面的灰塵與蛛網,當真是夠氣派的。
「不是我說!你是有個窩沒錯,但你確定這個窩現在能住人?」
許一一剛說完,老路便熟練地推開了一間卧房。
那一瞬間,積攢了卧房裡積攢了數十年的塵埃迎風而起。
蛛網毫不客氣地黏連在他身上,在門口投進來的光線下泛著銀灰色的光。
一股腐朽的,帶著木頭黴味和塵埃的氣息猛地灌入他的鼻腔,老路下意識捂住口鼻,卻還是被嗆的咳嗽起來。
許一一見此情形連忙帶著五淵往後退去。
老路卻呆愣在原地,捂著口鼻眯著雙眼努力去看清屋內的光景。
記憶中靠窗的那張紫檀木嵌螺鈿的梳妝台,上面的銅鏡早已經昏黃不清,蒙著一層厚重的灰,完全看不清人影。
而台上曾價值連城的首飾匣子半開著,裡面卻已空無一物。
梳妝台的不遠處,是一張曾經懸挂著藕粉色紗帳的拔步床。
隻是床帳已經朽爛,變成了一片片暗黃的破布垂落下來,露出裡面同樣積滿灰塵的床榻。
床榻邊,一個綉墩歪倒在地。
老路歪著頭仔細地去回想著,過了許久才想起來,這是一個孔雀藍緞面的綉墩,如今卻被蟲蟻蛀得隻剩殘破的骨架,完全看不出它原本該有的樣子。
臨窗的炕桌上本該擺放著的甜白釉茶具卻散落在地上。
碎片一地都是。
多寶格上原本擺放著的玉器、瓷玩也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零星幾件辨不出原貌的東西,被淹沒在蛛網與塵埃共同織就的灰白幕布裡。
空氣中,塵埃在光柱中飛舞著,本該是曼妙唯美的場景,卻讓人覺得心中荒涼。
老路張了張嘴,想喚聲什麼,但嘴巴張開又閉上,最後隻能發出幾聲嘶啞的聲音。
如同這間卧房一般,被數十年的歲月中封住了口。
他怔怔地站在卧房裡邊兒,情緒突然就低落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