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四海的委屈
碼頭上等待接貨的人高聲呼喊著相識船老大的名字,夾雜著幾句笑罵。
他們乘坐的這艘船隻在平安鎮做短暫的停留。
所以船一靠岸,船上的船工便開始分批次下船去吃東西。
老路從麻袋上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累死我了。」
許一一抱緊了五淵從船艙裡走出來,聽到老路這話隻覺得有些好笑。
「跟個大爺似的躺在人家貨物上那麼久你還累?」
她說著,準備下船。
老路連忙拎起包袱跟上去:「話不是這樣說的呀!這麻袋能有床躺得舒服……」
兩人一前一後地踩上踏闆,還沒下去呢,就被船工給攔了下來。
隻見他伸出手遞到老路跟前。
老路疑惑地看向他:「你幹嘛?我們一上船就給錢了,直接給你們船老大的,不信你去問問他。」
老路嚷嚷著,就要帶船工進船艙。
「你給的是你們倆坐船的錢,我們老大好心,沒跟你們收這小屁孩兒的錢,但是……」船工說著,「你把我們的貨物給躺壞了,這錢你得給。」
老路陡然被氣笑了。
「你胡說八道什麼呢?你們這批貨是豆腐不成?躺一下就壞了?」
船工搖頭,一本正經地說道:「不是豆腐,是芭蕉。」
老路嘖了一聲。
「可我躺的那塊兒是硬的,你告訴我,芭蕉是硬的?」
許一一抱著五淵回到甲闆上。
「有什麼好吵的,打開看看就知道了。」
老路一聽指著船工的鼻子:「聽到沒有,打開!我倒是看看你這堆貨是紙糊的不成!」
船工被他一吼,忙上前去將袋子打開。
裡頭是裝好的石胚料子,硬邦邦的,還是好端端的呢。
船工見此情形有些驚訝,忙不疊打開其他幾個麻袋,發現裡頭全部都是石胚料子。
一串芭蕉的影子都看不到。
「瞧見沒?老子躺的是這堆裝石料胚子的麻袋!稜角硌得老子腰背生疼,你倒好,反咬一口說我把它壓壞了?它沒把我這把老骨頭硌散架就不錯了!」老路氣鼓鼓地說道。
船工一下子傻眼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情急之下脫口而出:「不可能啊!是……老大說你躺壞了他捎帶的芭蕉,叫我來跟你……」
他這話還沒說完,一個略顯肥胖的身影就急匆匆地從船尾艙房裡頭鑽了出來,正是船老大劉老四。
他臉上堆著尷尬的笑,幾步上前,一巴掌重重拍在在那船工的後腦勺上,罵道:「不會辦事的玩意兒,給我滾一邊兒去……」
說完,他趕緊轉向老路,陪著笑臉拱手道:「路老哥,對不住,對不住!底下人不會說話,鬧了誤會,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往心裡去!幾根芭蕉而已,哪能真讓您賠?快請,快請下船!」
老路斜睨了劉老四一眼,從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也懶得再跟這揣著明白裝糊塗的傢夥多費口舌。
他拎起放在腳邊的包袱,對身旁的許一一甩了甩頭。
「咱們走!」
許一一抱著五淵,看了一眼滿臉通紅的船工和依舊賠著笑的船老大,心中瞭然,這明顯是船老大自己想找由頭訛點小錢,卻碰了個釘子。
她不再多言,默默跟在老路身後,踏著跳闆,穩穩地走下了船。
「什麼玩意兒啊!」老路啐了一口,「以後別想讓我再坐他的船。」
「看你以後還敢隨便睡在別人的貨物上。」
許一一瞥了他一眼說道。
老路聳聳肩:「誰能想到他那麼多小心思呢,果然人越長大越不可愛了。」
他長嘆了一口氣,語氣有些作怪。
頓時將五淵逗得哈哈大笑。
「當然了,我們的小崽就算老了,滿頭白髮也是最可愛的一個。」
老路笑眯眯地伸手碰了碰五淵的臉。
許一一四處張望著,想看看有沒有哪位族人現在還在碼頭。
可惜人實在是太多,根本看不清。
「你不餓?趕緊上去回去吃點東西。」
老路拽著許一一的手臂往碼頭上擠進去,時不時跟人打聲招呼。
等走過餛飩攤子才發現食館今日居然開著門。
「四海?」
許一一剛走進去就看到四海這臭小子拿著拖把在玩兒。
食館裡正是最熱鬧的時候,人聲鼎沸。
而這個時候,四海正顫巍巍地踩在一個濕漉漉的拖把上,把它當成什麼了不起的坐騎,在一片水漬裡劃船。
巴掌大的小臉因為興奮變得通紅,嘴裡還「駕、駕」地嘟囔著。
小孩兒聞聲一僵,猛地回頭,烏溜溜的眼睛裡滿是猝不及防的驚慌。
他腳下那「坐騎」本來就怎麼不聽使喚,被嚇到之後小小的身子猛地一晃,手腳在空中徒勞地劃拉了幾下,眼看著就要栽到地上。
許一一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小屁孩翻了個跟鬥直接站到了旁邊兒空置的長椅上。
驚魂未定,他怯怯地擡起頭,對上她又急又氣的目光。
許是知道自己闖了禍,那小嘴先是委屈地一癟,眼圈也跟著紅了,可那烏亮的眼珠卻滴溜溜地轉,偷偷觀察著她的臉色,一副想哭又不敢哭、試圖矇混過關的小模樣。
周圍的食客們先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小插曲引得一愣,隨即爆發出善意的鬨笑。
有人打趣道:「小掌櫃你也是真夠皮,跟個泥猴似的。」
四海臉皮厚,被人調侃了也不以為意。
隻怯怯地看著大姐。
許一一輕哼一聲,走上前去將他給抱回到後院。
「你最好能給一個讓我滿意的解釋。」
四海站在院子裡慫兮兮的,三川不可置信地從前堂二樓跑了回來。
「許四海你還真是沒有一刻能消停下來的,說了讓你別玩。」
三川氣鼓鼓地說著。
……
「大姐我錯了。」四海連忙道歉。
許一一沒吭聲,將五淵放回到他專屬的小凳子上坐下,隨後闆著一張臉去洗手。
「老路阿公……」
後院裡的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四海垂著腦袋,兩根小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先是瞟向站在檐下老路。
方才許一一抱著四海跟五淵回後院的時候,他正偷溜進酒窖裡沽酒呢,這會兒喝著小酒笑眯眯地看這場戲。
看到四海求助的眼神瞟過來,老路眉毛一揚,肩膀誇張地聳了聳,雙手一攤。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這回阿公可幫不了你嘍。
四海的嘴唇癟了癟,眼裡已泛起水光。
又扭過頭去,看向端著托盤誤入的許安陽。
他站在傳菜口前將好幾碟菜擺放到托盤上,察覺到身後的目光。
許安陽停下手中的動作,抹了把額角的汗,卻隻是歪嘴笑了笑。
「自——求——多——福!」
許安陽無聲地丟下一句話,端著托盤往前堂走去。
這下徹底沒指望了。
四海呆愣在原地,他低頭看看自己沾了泥的鞋尖,又偷偷擡眼看看大姐沉靜的側臉,覺得這沉默比責罵要更煎熬。
終是三川不忍心,走上前去湊到他耳邊喃喃幾句。
聽罷,小孩兒慫兮兮的,磨蹭了好一會兒才走到許一一跟前。
「大姐……」他怯生生地開口,聲音還帶著點鼻音像是要哭了一樣:「我真的真的知道錯了。」
見她沒作聲,他急急地補充:「我不應該踩著拖把在前堂裡邊兒玩.……」
說著他連忙伸出三根肉乎乎的手指頭,一本正經地發誓:「以後再也不踩了!踩了就是……就是小狗!」
這小模樣別提有多認真了。
可許一一還是闆著一張面孔:「還有呢?」
他眨巴著眼睛,努力回想,忽然眼睛一亮:「地闆弄濕後要及時拖乾淨,不能讓客人摔倒了。」
「還有呢?」
許一一坐在小闆凳上,眼神依舊冰冷,但還是有些無奈。
她才出門一天,這小屁孩兒就弄得邋裡邋遢的。
渾身上下都是髒兮兮的,若不是臉還是白凈的,走到外邊兒人家都要以為是小乞丐呢。
「還有……」四海撓撓頭,眉毛皺成長蟲,「還有……我不知道了。」
見大姐始終闆著臉,他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三川伸手捂著臉,都教好他要怎麼認錯了,居然還能做錯。
「四海真像隻小豬。」
老路一針見血地吐出這麼一句話。
趙阿嬸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不就是說四海笨嘛?
三川也是沒轍了。
走到五淵跟前將他抱了起來。
「老路阿公,五淵的情況怎麼樣?能治嗎?」
三川擔憂地看著懷中一直在看戲的小孩兒。
「沒啥事兒,能發聲了。」
老路連忙跟三川說起了這小孩兒因為吃飛醋,把自己氣得又能發出聲音的事情說出來。
話音剛落,五淵恰好啊啊地叫了兩聲。
「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小五肯定沒事的。」三川長鬆了一口氣。
這兩日叔太爺跟叔太奶更是愁眉苦臉,臉上沒個笑意,阿寺伯娘更是直接將家裡的老母雞殺了拜海神娘娘去了。
若是再不好,怕是家裡的雞又得遭殃。
等會兒回去了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他們這個好消息。
三川心裡頭美滋滋地想著。
隨即高高興興地抱著五淵,招呼著芸娘給五淵煮吃的。
一旁兒的四海還處於水深火熱中呢。
小腦瓜絞盡腦汁地想著,怎麼都想不起來方才三哥跟他說的話。
「平日你怎麼玩兒大姐都沒說過你,是不是覺得今日挺委屈?」
許一一突然開口。
四海是覺得有些委屈,但是他不敢吭聲。
兩邊嘴角都往下耷拉著,看著真可憐呀。
「前堂這個時候人多,桌椅擺放得擁擠,你這樣劃來劃去的,一個躲閃不及就要磕著碰著,更要緊的是,那桌椅的四角尖銳,磕著腦袋傻了怎麼辦?」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許一一看到尖銳的東西總是會聯想到自己磕到腦袋的場景。
特別是以前念書的時候,在操場上跑步來到拐彎處的升旗台邊上看到四周尖銳的角就感覺下一秒會磕上去。
所以每次跑步經過那裡的時候都會下意識地放慢速度。
來到這裡之後,這樣的聯想不僅沒有消失,反而更加劇烈了。
四海呼嚕嚕的,確實跟隻小豬崽子似的,直接撲了上去,毛絨絨臭烘烘的小腦袋就這麼趴在了許一一的肩膀上。
「對不起大姐,我以後不會這樣玩了。」
小孩兒抽泣著,哭的那樣傷心。
聽得許一一都有些於心不忍。
心一軟,用帕子擦乾淨他花貓似的小臉:「知道錯就好……」
四海剛破涕為笑,許一一又立刻闆起臉:「罰你三天不許吃肉,長長記性。」
他瞬間僵住,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彷彿天塌了。
小短腿亂蹬:「不要不要!大姐最好了!給我換一個罰吧!」
許一一被他撞得往後仰,趕緊摟住這團軟乎乎的小身子。
「不行!隻有這樣你才能記住。」
她語氣決絕,不容商量。
四海跟塊兒黏人的糖一般,在她頸窩裡亂蹭:「一天!就一天好不好?」
許一一笑眯眯捏他肉嘟嘟的臉蛋:「說好的三天,一天都不能少,正好減減肥,省得你跑不動。」
他哇地哭出聲,這次是真傷心了,眼淚啪嗒啪嗒掉:「肉肉那麼香!大姐壞!我才不用減肥呢。」
「喲!這是挨打了?」
許安陽臉上帶著新奇,很少見著小孩兒哭得那麼傷心。
「要是真挨打就好了。」
四海嘴都快哭成正方形的了,還不忘回話。
小手擦著眼淚還是不死心地看向許一一:「大姐,要不然你打我吧!打了我也能長記性的。」
此話一出,在場的人都齊刷刷地笑了起來。
還是頭一回有人上趕著討打的。
「一一姐,你幹嘛他了?」
說著,許安陽努嘴:「罵他了?」
話音剛落,四海一時氣不過跑回前堂去了。
「罰他不能吃肉。」
許安陽怔了怔。
「怪不得呢,四海那麼貪吃,要是不能吃肉肯定覺得天都塌了。」
可不就是貪吃嗎?
從早上起床到晚上睡覺,這嘴幾乎就沒停過,渾身上下都是圓滾滾的。
要不是她這個當姐的時不時剋扣點他的口糧,現在還能更胖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