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鴿子
要說許一一,她也是不太樂意。
李秀英那性子,她心裡有數,不是個好相與的。
可李叔跟許印禮親如兄弟,小時候兩家住隔壁,李嬸對她們姐弟幾個極好,她娘是個自顧自己的,許一一還沒穿來之前,李嬸隔三差五就過來幫忙,縫衣服、做鞋子、煮飯,什麼都幹。
如今李秀英出嫁,李嬸特地來請了,她不可能不去。
隻是拖著沒去那麼早。
到的時候,大抵已經布置完了。
門口貼了大紅喜字,門框上掛著一抹紅綢,風一吹,輕輕晃著。
地上鋪了紅鞭炮的碎屑,踩上去沙沙響。
李嬸正站在門口迎客,看見許一一,臉上笑開了,快步迎上來,拉著她的手:「一一來了!怎麼不把爾爾他們幾個帶來?」
許一一抱著五淵,小孩趴在她肩頭,嘴裡叼著個磨牙棒,啃得口水直流。
她拍了拍五淵的背,笑了笑:「她們坐不住,來了也是鬧騰。也就小五不會走能多陪我了。」
李嬸伸手摸了摸五淵的臉,小孩兒扭過頭,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繼續啃磨牙棒。
「也是,孩子大了就不粘人了,還是得珍惜啊。」
李嬸笑了,拉著許一一往裡走:「來來來,裡頭坐,給你留了位置。」
許一一跟在她後面,跨過門檻,院子裡擺著幾桌酒席,客人已經來得差不多了。
阿寺招了招手,讓許一一過來。
李嬸把她領到靠牆的一桌,給她倒了杯茶,又塞了一把糖給她,忙前忙後的,臉上的笑怎麼都收不住。
許一一坐下來,把五淵放在腿上,剝了一顆糖,塞進自己嘴裡,甜得發膩。
「李秀英出門沒有?」許一一好奇地問。
阿寺搖搖頭,「還得等一會兒,新郎官一來就開宴。」
「咋樣啊?」許一一是真好奇。
阿寺含了一塊兒糖,說話含糊,「新娘子自然是好看的嘍,你要是好奇待會兒出門的時候好好看看。」
「蒙著蓋頭呢,也看不到。」許一一話音剛落,便聽到了吹吹打打的聲音。
剛坐下沒多久,茶還沒喝兩口呢,外頭就響起了吹吹打打的聲音。嗩吶聲尖尖的,穿透力極強,隔著院牆都能聽得清清楚楚。鑼鼓咚咚鏘鏘的,敲得人心跟著一起跳。
四鄰八舍的人都跑出來看熱鬧,小孩兒在人群裡鑽來鑽去,嘰嘰喳喳的。
阿輝騎在驢上,走在最前頭。
驢頭上系了一朵大紅花,脖子上掛了一串紅綢,綢子垂下來,隨著驢的步子一甩一甩的,看著倒是挺喜慶。
阿輝穿著一身大紅的喜袍,胸前別了朵綢花,臉上的笑怎麼都收不住,嘴巴咧著,露出一口白牙。
他騎在驢上不太穩當,身子一顛一顛的,抓著韁繩的手攥得緊緊的,生怕摔下來。
後面跟著一頂花轎,也是紅的,轎夫擡著轎子,走得穩穩噹噹。
迎親的隊伍到了門口,炮仗噼裡啪啦地響起來,紅紙屑滿天飛。
李嬸既高興,又肉疼啊。
這炮仗可貴呢,要不是閨女那日離家出走,她說什麼都不樂意借這個錢去買炮仗的。
更何況今日可是擺了六桌,比原定的兩桌多了兩倍呢,又是一筆錢。
李秀英隻有元寶這個一個弟弟,正是貪吃好玩的年紀,被人推到門後,懵懵懂懂的。
元寶眼神很無辜地回頭看去,「阿爹我要幹啥?」
李嬸嘖了一聲,「這記性忒差,昨日交代了幾遍都記不住。」
「元寶,我是姐夫!」阿輝聽到元寶的聲音,趕忙對上門縫喊了一嘴。
門口的人順勢塞了一把糖給他,糖吃進嘴裡也就忘了自己的任務,不等眾人反應過來就把院門給打開了。
旁邊的大人攔都攔不住,門已經開了,也不好再關上,隻好笑著搖頭。
阿輝的兄弟們一擁而進,手裡拿著紅封、花生、糖果,往人群裡撒。
大家你搶我奪,笑得前仰後合,熱鬧得很。
許一一抱著五淵坐得席上好好的,看著這熱鬧的場面,嘴角帶著點笑。
五淵在她懷裡,眼睛瞪得溜圓。
「噠噠。」小五指了一下。
阿寺哎了一聲,「五淵是不是叫你呢?」
「是呢,他說不來,也就噠噠聲音。」許一一轉了個身,讓小孩兒看得方便。
正看得熱鬧呢,李嬸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一把拉住許一一的胳膊,把她往裡屋拽。
許一一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被拉到了裡屋門口。
李嬸推開門,把她往裡一送,嘴裡念叨著:「進去陪陪秀英,說說話。」
她一腳跨進去,還沒站穩,就猛地跟李秀英對上了眼神。
李秀英坐在床邊,身上穿著大紅的嫁衣,頭上簪滿了花,金的銀的紅的粉的,層層疊疊的,看著倒是熱鬧。
可她的臉上,半點沒有新娘子該有的喜氣。
嘴角往下撇著,眉毛擰著,一副不高興的樣子。
她正在氣元寶把門開得太早,讓阿輝的人這麼容易就進來了。
這會兒看見許一一進來,眉頭皺得更緊了,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眼神裡帶著幾分不悅。
許一一與她對視了一瞬,兩人各自別開臉。
她沒說什麼,抱著五淵退到了屋子角落,挨著牆站,離李秀英遠遠的。
她可不想湊這個熱鬧。
李秀英的新娘子裝扮倒是用心了,嫁衣是自己繡的,大紅的綢面上,用金線綉了鴛鴦戲水,針腳細密,圖案栩栩如生,連水波的紋路都繡得清清楚楚。
領口和袖口還鑲了一圈銀色的滾邊,看著格外精緻。
別的先不論,李秀英的綉工確實頂好,這一點許一一承認。
隻是這人,實在難相處。
外頭的鬧騰還在繼續。
阿輝帶來的兄弟們一個勁兒地往門縫裡塞紅封。
大家你推我擠,搶得不亦樂乎,笑聲一陣一陣地傳進屋裡。
「誒!都別搶啊。這是我的。」
……
「這是我的,我先拿到的。」
大人們也湊熱鬧,一邊搶一邊笑。
沒一會兒,門就被徹底打開了。
阿輝被人推著走進來,臉上帶著笑,手裡捧著紅綢,走到李秀英跟前。
李秀英坐在床邊,低著頭,不看任何人,臉上的表情還是不大高興。阿輝站在她面前,紅綢在手裡攥著,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就是傻笑。
宴席開始,菜一齊端了上來,雞鴨魚都有,看著倒是豐盛。
可許一一夾了一筷子雞肉,是涼的,她又連忙將筷子轉到魚肉上,還是涼的。
「這菜是早就做好放在蒸籠保溫的,估摸著後面熱鬧起來往了添火,涼了些,你吃這個湯,還是暖的。」阿寺說著拿她的碗給盛了一碗湯。
她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口湯,把嘴裡的味道壓下去。
不是她嫌棄,看不上這些菜,實在是許一一腸胃不大好,如今天冷吃不得涼的食物,容易拉肚子。
五淵坐在她腿上倒是吃得高興,手裡攥著一塊饅頭,啃得津津有味,口水糊了一臉。
許一一拿帕子給他擦了擦,又掰了一小塊饅頭遞給他,小孩兒接過去,又伸手要。
「這麼貪嘴呢。」阿寺逗了一下,又拿了個新的饅頭給他。
阿輝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
他臉上帶著笑,走到哪桌都笑呵呵的,跟這個碰一杯,跟那個碰一杯,酒量倒是不錯,喝了好幾杯臉都沒紅。
走到許一一這桌時,他端著酒杯,笑著朝許一一舉了舉杯。
那笑是在臉上的,嘴角翹著,眼睛彎著,可眼神卻不喜,跟臉上的笑完全不是一回事。
許一一隻當沒看見,端起茶杯碰了一下,抿了一口,低下頭繼續掰饅頭喂五淵。
阿輝站了一瞬,轉身走了。
許一一才懶得管他怎麼想。
宴席結束,李秀英已經上了花轎,轎簾放下來,看不見她的臉。
阿輝騎在驢上,還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樣,跟門口的親戚朋友揮手告別。嗩吶又吹了起來,鑼鼓又敲了起來,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地走了,紅綢在驢脖子上甩啊甩的,漸漸遠了。
院子裡的人散得差不多了,還有些人沒走,坐在桌邊喝酒猜拳,劃拳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許一一抱著五淵站在門口,小孩兒趴在她肩頭,已經睡著了。
李嬸站在許一一旁邊,看著迎親隊伍遠去的方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許一一以為她傷心,正想安慰兩句,話還沒出口,李嬸就開口了。
「終於把人嫁出去了。」
許一一先是愣了一下,轉過頭,神情有些複雜地看著李嬸。
李嬸沒看她,還在看著隊伍遠去的方向,臉上的表情如釋重負。
「不是我不疼閨女,實在是秀英丫頭,太難伺候了。」李嬸搖了搖頭,聲音壓低了,像是怕旁人聽見,「從小到大,沒少讓我操心。脾氣犟,嘴又毒,看誰都不順眼,看誰都比她好。
給她說了多少門親事,她都不滿意,嫌人家窮,嫌人家醜,嫌人家沒出息。」
李嬸頓了頓,嘆了口氣,「她出嫁了,我總算能睡個安穩覺了。」
……
「李嬸真是這麼說?」爾爾很是驚訝,大姐一回到食館她就開始打聽,說實在話,她挺好奇的,李秀英這麼要面子的人會辦個什麼樣的婚宴。
許一一淡淡道,「自然是真,我也是沒想到李嬸會這麼說。」
阿月眨眨眼,「這叫什麼話?」
阿月瞥了她一眼,「真心話唄!李秀英這人脾氣確實不怎麼好,對外人是這般,對親人還要再惡劣些,李嬸會這樣說也不奇怪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嘰嘰喳喳,好不熱鬧。
外頭有人抓了鳥來賣,「鴿子——麻雀——」
許一一也顧不上跟兩人說話,「賣麻雀的,等等!」
聽見有人喊,賣鳥雀的連忙挑著籠子往回走,「不好意思了許老闆,我腿腳快,一時沒聽見,走出去了好遠,還累得您大聲喊。」
女子擺了擺手:「不打緊。」
這賣鳥雀的叫杜石頭,是鎮上的獵戶,農閑時上山打鳥,拿到鎮上賣。
他早就聽說過五福食館的許老闆,也聽說這些個有錢人向來眼高於頂,從不拿正眼瞧普通人,三言兩語便面色鐵青,脾氣暴戾得很。卻不想許一一,平日總闆著一張臉,脾氣倒是個好的,說話客客氣氣的,也不擺架子。
他心想,可見是個和善人。
許一一站在籠子前,彎腰看了看,問了一句:「都有什麼鳥?」
杜石頭連忙介紹起來,指著籠子裡的鳥,一隻一隻地數給她看:「這是鴿子,這是麻雀,還有一些別的野鳥,都是今早現打的。您瞧瞧,都是活的,還精神著呢。」
阿月跟爾爾從櫃檯裡出來,湊過來看。
阿月蹲在籠子前,看了看裡頭的鴿子,「你要買鴿子?幹嘛?這是要養嗎?」
爾爾站在許一一旁邊,看了一眼籠子裡的鳥,「咱家養的小玩意兒已經夠多了。雪球兒,黃霸,墨點兒,雞,羊,還有小滿,再養下去,家裡都快成獸園了。」
許一一蹲下來,伸手在籠子邊撥了撥,看了一隻灰鴿子和幾隻麻雀,「我這是買回去吃的。」
阿月愣了一下:「吃?鴿子還能吃?」
許一一沒應聲,在籠子裡挑挑揀揀,選了四五隻麻雀和兩隻鴿子,付了錢,拎著往後院走。
杜石頭收了錢,挑著剩下的籠子,扁擔在肩上晃悠著,走遠了。
阿月跟爾爾對視一眼,也跟著進了後院。
老路正蹲在後院角落裡,正拿著根草逗黃霸玩。
黃霸追著那根草跑來跑去,小短腿倒騰得飛快,尾巴搖得跟風車似的。
墨點兒安靜,趴在牆根下曬太陽,眯著眼睛,對周遭的一切毫不在意。
老路聽見動靜,一擡頭便看見許一一手裡拎著個籠子,籠子裡裝著幾隻鳥,好奇地問了一句:「哪來的小玩意兒?你別跟我說要養啊!這玩意兒就是個直腸子,到處排便,還吵得很。」
許一一沒好氣地把籠子擱在竈房門口,走到水井旁打水凈手,「在你們眼裡,我就那麼愛養這些小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