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全都愣住。

　　隊長媳婦看一眼楊秀娥，問大強：「是真的嗎？」

　　「這玩笑可開不得。」

　　「前幾天，喜鳳去俺家領救濟糧，俺問過她。」

　　「她說，曹嬸子比之前好多了。」

　　大強擦著額頭上的汗，滿臉的無奈和焦急。

　　「俺沒開玩笑。」

　　「這種玩笑，開了缺德喪良心。」

　　「曹嬸子真的要不行了。」

　　說完，大強轉身離開，跑著去通知下一家。

　　丁百歲罵了句：「晦氣！」

　　楊秀娥手裡的筷子，早就掉在了地上。

　　隊長媳婦已經站起來：「俺先去蔣家看看。」

　　剩下的人，紛紛看向楊秀娥。

　　崔容翠深知韓蔣兩家的過結……

　　現在丁韓兩家成了兒女親家，所以她要看韓家的。

　　楊秀娥面色複雜，彎身撿起地上的筷子也不擦。

　　「吃飯。」

　　「都動筷子……」

　　眾人紛紛拿起了筷子，不吱聲的夾著桌子上的菜。

　　楊秀娥伸筷子，卻停在半空，最後又放下了筷子。

　　「你們吃。」

　　「俺過去看看……」

　　說著，起身就朝外面走。

　　韓家的人也放下碗筷，站了起來，被崔容翠攔住。

　　「你們就別去了。」

　　「香蘭，懷著孩子。」

　　「立聰和仙草馬上要辦喜事。」

　　「玉英和樹文，也快定親了吧。」

　　「你們去不得，犯沖，不吉利。」

　　「陽光又不是咱們村子的人。」

　　「老三媳婦，你可以去。」

　　羅雅晴點頭，跟著崔容翠朝外走，去追楊秀娥。

　　韓才忠也追來了。

　　……

　　蔣家院子裡站滿了人。

　　同姓同族的人，還有同村異姓的人。

　　大家小聲討論著，眼睛時不時地看向堂屋。

　　直到屋裡走三個人，大家立刻鴉雀無聲。

　　這三個人，一個是蔣姓裡的長輩。

　　一個是異姓的代表，另外一個是社員隊長。

　　長輩搖著頭，嘆了一口氣：「誠貴媳婦…」

　　「她說，不進祖墳。」

　　話一出，下面的人紛紛議論起來……

　　畢竟，祖墳是離世的人，最後的歸宿，安息長眠之地。

　　曹槐花居然要求不進祖墳？

　　眾人都懷疑曹槐花是病得糊塗了，神志不清了。

　　有人忍不住問：「她不進祖墳，那誠貴叔咋辦？」

　　其他人：「是啊。」

　　「這怎麼行，哪有夫妻分開葬的道理。」

　　「就是啊。」

　　身為曹槐花的女兒，蔣喜鳳也是一臉的難以置信。

　　「太爺。」

　　「俺媽，她……她想葬在哪兒？」

　　太爺用手裡的拐棍，指了指遠處一個方向，對著眾人說。

　　「槐花說了，她想葬在矮山。」

　　「她要葬在寶根的身邊。」

　　眾人聽完，沒有再議論都沉默了。

　　甚至有不少的人，擡手擦拭著眼角的淚。

　　楊秀娥趕到，剛好聽見蔣姓長輩講的話。

　　站在院門口，瞬間就紅了眼眶。

　　她也是一個母親，懂曹槐花的愛子之心。

　　好也罷，傻也罷。

　　對一個母親來說，那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塊肉。

　　那是她的孩子。

　　蔣喜鳳激動起來：「俺不同意！」

　　「俺媽必須進祖墳，她要跟俺爸合葬！」

　　不明白這個媽到底是怎麼了？

　　一個傻兒子，死了那麼多年，還一直惦記。

　　那她這個伺候病榻的閨女，又算什麼呢？

　　太爺手裡的拐棍敲了敲地面，淡淡看了一眼蔣喜鳳。

　　「這件事，也沒一下答應。」

　　「但，會仔細考慮。」

　　蔣喜鳳聽了，心裡鬆了一口氣，沒答應就好。

　　她的那個傻弟弟，壓根不配得到這樣的疼愛。

　　「俺進去看俺媽。」

　　蔣喜鳳擡腿往屋裡走，太爺卻用拐棍攔住她。

　　「等等。」

　　「太爺？」

　　「你媽現在不想見你。」

　　「……為，為啥？」

　　蔣喜鳳又激動起來。

　　太爺沒理會她，眼睛在滿院子人裡尋找著。

　　看見院門口站著的人，眼睛一亮，招了招手。

　　「秀娥。」

　　眾人讓出路，楊秀娥穿過人群走了過去。

　　太爺道：「秀娥啊，俺知道你們兩家……」

　　「槐花她想見你。」

　　「如果你不願……」

　　沒等長輩把話講完，楊秀娥就擡腿往屋裡走。

　　羅雅晴也跟著進去。

　　蔣喜鳳不樂意了，伸手去阻攔，卻被太爺制止。

　　堂屋裡。

　　羅雅晴陪著楊秀娥進來，就看見床上的曹槐花。

　　半躺著，身後靠著被子，臉色鉛灰，眼眶凹陷。

　　「姑。」

　　「人來了。」

　　曹槐花的侄子，曹林在她耳邊輕輕地喊著。

　　曹槐花緩緩睜開眼，朝楊秀娥這邊看過來。

　　發紺的嘴唇，露出笑容：「姐。」

　　這一聲姐，讓楊秀娥綳不住了，眼淚一下掉下來。

　　幾步衝到床邊，一把握住曹槐花乾枯的手。

　　「妹啊。」

　　「嗚嗚……」

　　曹槐花見楊秀娥哭個不停，笑著開始哄道。

　　「別哭了。」

　　「一把年紀，眼睛本來就不太好。」

　　「俺還沒死呢。」

　　「等俺一會死了，你再哭。」

　　楊秀娥擦了一把眼淚，語氣裡全都是哭腔。

　　「瞎胡說啥呢。」

　　「你不會死，也不能死。」

　　「俺老姐妹倆，還沒處夠……」

　　「你聽話，好好的活。」

　　曹槐花笑著，沒去接茬，而是目光看向羅雅晴。

　　「老三媳婦回來了？」

　　羅雅晴趕緊上前，坐到床邊，溫柔的叫了聲嬸子。

　　曹槐花目光又回到楊秀娥的身上：「姐。」

　　「俺對不住你。」

　　「俺很早就想說了，就是礙著這張面子。」

　　楊秀娥一直搖頭，握緊那隻乾枯無肉感的手。

　　「俺也有錯。」

　　「俺脾氣太臭了。」

　　「其實，俺早就想來看你，想和你嘮嗑。」

　　曹槐花笑，笑的很開心，緊接著突然咳嗽。

　　楊秀娥連忙給她撫著胸口，幫她順著氣兒。

　　曹槐花緩了過來：「俺知道，你惦記俺。」

　　「俺上回去鎮上醫院，村裡捐錢，你給的最多。」

　　「還有，立聰隔三差五送來的野兔，野雞。」

　　「姐。」

　　「俺謝謝你。」

　　說著說著，曹槐花凹陷的眼眶湧出眼淚。

　　楊秀娥掏出手絹，很溫柔仔細的幫她擦掉。

　　「這都是應該的。」

　　「俺們雖然吵架，打架，但俺們是親戚啊。」

　　羅雅晴一旁坐著，靜靜地看著兩人，老姐妹倆言歸於好。

　　其實，她們之間並沒有多大的仇，有的隻是誤會。

　　而這個誤會，是身處環境各種因素造成的。

　　她們都沒錯。

　　曹槐花不哭了，嘆口氣，笑著告訴楊秀娥。

　　「俺想親上加親。」

　　「俺把喜鳳給你家立聰吧。」

　　「俺一直想讓立聰，做俺的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