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色冷峻，眼神如刀鋒般銳利。

　　他隻是站在那裡，壓得人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陶坤更慌了。

　　整個病房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反應過來了，這位老先生，來頭大得很。

　　陶坤一時尋不到半分突破口。

　　目光一掃，他落在馮湘湘身上。

　　他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小姑娘，你跟賀老熟吧？看你剛才說話那麼自然……你勸勸，勸勸他，消消氣。咱們今天都是誤會，絕不是有意衝撞……」

　　馮湘湘擡起頭，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

　　「怪不得徒弟聽不懂人話，原來當師父的也不靈光。」

　　「事情都鬧到這份上了，你還指望一個外人去勸？賀老肯開口，是給你臉。你不識趣，就別怪沒人給你台階下。」

　　陶坤行醫幾十年，見過無數達官顯貴。

　　什麼時候被個小姑娘這麼頂撞過？

　　簡直是奇恥大辱！

　　他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

　　可偏偏，他還發作不得。

　　賀雲天一言不發，卻比雷霆萬鈞更讓人膽寒。

　　他不敢造次，轉而狠狠一巴掌拍在徒弟頭上。

　　「還不快道歉！愣著幹什麼！你是想毀了你自己，也毀了整個科室嗎？！」

　　陸宗耀總算回過神。

　　雙腿一軟，整個人「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賀老對不起！我有眼無珠，罪該萬死！今天全是我誤會，是我太衝動，真的不知道是您……我該死，我不該出言不遜，不該質疑您的身份……」

　　他一邊磕頭，一邊語無倫次地求饒。

　　賀雲天這才淡淡開口。

　　「辦公室就不去了。我今天來，不是為了聽你們賠罪的。我是為床上那個孩子的事。有話，就在這兒說清楚。」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病床上那張蒼白的小臉上。

　　陶坤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病床，腳步僵硬地挪過去兩步。

　　當他的視線終於落在那個孩子的臉上時，心裡「咯噔」一下，壞事了。

　　那孩子……

　　是賀家唯一的血脈，賀雲天唯一的外孫。

　　他曾見過一次。

　　坤最清楚自己這個徒弟，自以為有點本事就目中無人。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已經不是他想保就能保住的了。

　　別說陸宗耀，就連他自己，恐怕都難逃其咎。

　　「陸宗耀啊陸宗耀！我反覆跟你講過多少回，那孩子早就查出來是腦膜炎，當時的抽搐也是這個病鬧的！你學了那麼多年的醫學知識，怎麼能糊塗成這樣！你這是在拿孩子的生命開玩笑！」

　　陸宗耀完全沒料到，師父竟然會在大庭廣眾之下把這事揭出來。

　　「師父……我……我是看那孩子太慘了。家窮得連住院費都交不起，高燒一直不退，還抽搐不止！我……我一個醫生，怎麼忍心看著活生生的人在眼前斷了氣？我拉他一把，怎麼了？」

　　他說著，擡眼看向馮湘湘。

　　「你去供銷社買東西，眼睛都不眨一下。你男人還是軍區的幹部，家裡條件好得不得了，讓你出點錢幫個忙，能有多難？憑什麼連這點善心都不肯給？」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

　　「師父……我是個醫生，我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人沒了呢！救死扶傷是我們的天職，可如果連最起碼的人命都救不了，那我還當什麼醫生！」

　　馮湘湘腦子一下子空白了。

　　她真是開了眼界，這世上怎麼什麼人都有。

　　「你是想用道德壓人是吧？用『醫生的良心』來綁架別人出錢，真有善心的人，是自己掏腰包去幫人，還要把鍋甩給無辜的人！」

　　她冷笑一聲。

　　「你倒是當了好人，博了個仁心仁術的名聲，可苦果卻讓別人吞。錢是我出的，要是孩子出了事，責任是我擔的，對不對？這也叫善良？這分明是自私，是懦弱，是推卸責任！」

　　她氣得聲音都在抖。

　　「什麼叫善良，一個醫生該做什麼，我已經用行動告訴你了。那天旁邊人都在躲，我衝上去了。我和他家無親無故！我給他做了急救，叫了救護車，全程陪著送到醫院。我完全可以袖手旁觀，可我沒有！要是再遇上一次，我照樣會救，但絕不會像你這樣，拿別人的人生去成全自己的良心！」

　　她不是擺架子，是真的動了怒。

　　她冷冷掃了一眼那個一臉心虛、低頭不語的女人。

　　「我救你兒子，不後悔。哪怕重來一次，我也會救。但你也聽清楚了，你家孩子現在這樣，跟我沒有半點關係。不是因為我！」

　　她說完，轉身要走。

　　可就在這時，那女人猛地撲過來，跪倒在地。

　　「姑娘，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聽陸醫生的話，不該貪那點便宜！求你救救我家孩子吧，他不能死啊！我給你跪下，我給你磕頭！你要多少錢我都還，我砸鍋賣鐵也還！隻求你再幫一次，再幫我一次……」

　　女人一邊哭，一邊用力磕頭。

　　馮湘湘低頭看著地上不停磕頭的女人，目光沉靜。

　　她的視線落在那女人因長期勞作而粗糙的手掌上，指尖已經泛紅，額頭上甚至隱隱滲出血絲。

　　「做父母的心疼孩子，不是你傷害別人的借口。」

　　馮湘湘的聲音不高。

　　「今天要不是賀老在這兒，我能全身而退，可要是我沒靠山呢？」

　　「為了賠你錢，家底賠光，連累我在軍區的丈夫受影響？你考慮過這些嗎？」

　　她眼神鋒利，直直盯著那女人。

　　可那女人還在磕頭，嘴裡反覆念叨著。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心裡感激你，是我鬼迷心竅，求你大人大量，饒了我們吧，救救我兒子……」

　　馮湘湘清楚，這一頭磕的是給賀老看的。

　　「不怪她，全是我出的主意！要怪就怪我，別沖她來，也別沖孩子，孩子是無辜的啊！」

　　男人的聲音哽咽。

　　正當她猶豫時，一道微弱卻稚嫩的聲音響起……

　　「姐姐，你來啦……」

　　稚嫩的聲音格外響亮。

　　小男孩臉色發白，呼吸有些急促，明顯病得不輕。

　　可他還是掙紮著撐起身子，對馮湘湘擠出一個笑容。

　　「姐姐，謝謝你。」

　　「我媽說了，那天要是沒你拉我一把，我早就喘不上氣了。」

　　他頓了頓，眼神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