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湘湘直直地、專註地看著陸清風。

　　陸清風被她這樣盯著，呼吸也不由得放輕了些。

　　「一直看著我，幹嘛？」

　　「沒什麼，就是覺得你不像會接這種挑戰的人。」

　　她目光裡盛滿了思索與好奇。

　　他垂下眼簾，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你跟馬連長愛人關係不錯，我不想因為自己，讓你們處不好。」

　　原來是這個原因。

　　馮湘湘聽完，唇角緩緩揚起。

　　「你說不想我受委屈，我也想告訴你，你不用為我委屈自己。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不喜歡跟人來往，那就少來往好了。我不在乎那些，我隻在乎你開不開心。」

　　話剛說完，兩人也已經走到了大院的門口。

　　站了一會兒，他終於擡起眼，望向她。

　　「不是不喜歡。」

　　馮湘湘微微一怔，眼睛裡寫滿了疑惑。

　　「那是啥？」

　　她輕聲追問。

　　「是……沒試過。」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克服某種無形的障礙。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該怎麼和人親近。」

　　他的世界裡，從未有過「交心」這種事。

　　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像極了第一次走進人群、不知所措的孩子。

　　她的心，揪緊了。

　　「沒試過？」

　　她忍不住追問，

　　「你天天帶人訓練，還一起出任務，怎麼可能沒接觸過？訓練時你們不說話？任務中不相互照應？」

　　陸清風搖了搖頭。

　　「任務和訓練之外，我沒和誰打過交道。下了命令，完成任務，就夠了。沒人問過我吃飯了沒，也沒人關心我累不累。」

　　原來，他從來沒交過朋友。

　　這人……

　　簡直像一張從未被筆墨沾染的白紙，乾淨得令人心疼。

　　可他又聰明，又果斷，行事乾脆利落，雷厲風行，從不出錯。

　　馮湘湘忽然特別想知道，他是怎麼長大的？

　　在那樣冰冷的環境裡，獨自一人扛過多少風雨？

　　他的童年有沒有人抱過他？

　　有沒有人哄他睡覺？

　　有沒有人對他說一句「辛苦了」？

　　怎麼會有人，能說出「沒和人接觸過」這樣的話？

　　想到這兒，夜風似乎更涼了些。

　　她望著他，眼底泛起一絲濕意。

　　她慢慢伸出手堅定地覆上了他那雙粗糙卻有力的大手。

　　她一把抓住後，還故意搓了兩下。

　　她笑得眉眼彎彎，臉頰微微鼓起，一雙眸子亮得像是撒了星光。

　　「你看，咱們這不是已經接觸上了嗎？親密接觸喲……」

　　她拖長了尾音，帶著幾分俏皮和戲謔。

　　陸清風看著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心裡直翻白眼。

　　他眼神裡閃過一絲無奈。

　　這女人，怎麼就這麼愛鬧？

　　想把手抽回來，結果對方抓得跟鐵鉗似的。

　　他試了試，可她的五指緊扣得極緊。

　　「哎喲，咋還臉紅了？害羞啦？」

　　她眼尖地捕捉到他耳根那一抹淡淡的紅暈。

　　她故意把「害羞」兩個字咬得特別重。

　　這女人……

　　陸清風心裡低低地吐出兩個字。

　　她怎麼就這麼能撩？

　　還專挑他最沒防備的時候下手。

　　他用力一拽，終於把手指解救出來。

　　他插進褲兜裡，試圖用動作掩飾那一瞬的不自然。

　　但默默放慢步子，繼續走在她旁邊。

　　他沒有拉開距離，保持著和她一緻的節奏。

　　這回馮湘湘倒沒再湊上來拉他手。

　　她安分地走著，嘴角卻仍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

　　她眨巴著眼睛，眼神亮亮的。

　　「說說看，第一次牽我手，感覺怎麼樣？」

　　她歪著頭，眸子裡卻藏著期待。

　　陸清風回答得乾脆。

　　「還行。」

　　「嘖，喜歡就說喜歡唄，『還行』……裝什麼高冷啊。」

　　她輕輕嘖了一聲。

　　耳根都紅了還嘴硬，這分明就是心動了還不敢承認。

　　聽她抱怨，陸清風沒回嘴。

　　因為他心裡清楚……

　　其實，是有點喜歡的。

　　以前他總覺得，和誰挨近點都煩得很。

　　人多的地方他向來避著走，連朋友聚餐都嫌吵。

　　肢體接觸？

　　更別提了，他向來最討厭那種黏糊的感覺。

　　可剛才那一瞬，一點都不煩。

　　她的手小而軟，溫度恰到好處。

　　那短短幾秒的觸碰，非但沒讓他感到不適，反而讓他生出一種奇異的安心感，彷彿……那是理所當然的事。

　　回到家，馮湘湘轉身就進了廚房。

　　廚房不大，但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條。

　　「你去把爐子點上，我燉個白菜，再炒三道菜帶過去。」

　　她一邊繫上圍裙，一邊回頭吩咐他。

　　現在沒冰箱，肉買得少。

　　所以每回買肉，馮湘湘都會精打細算，盡量不浪費。

　　一頓吃不完，就泡涼水裡。

　　今天這頓飯正好把剩的肉清了。

　　她剛把菜洗好，陸清風就進來了。

　　這是他第一次進這個廚房，也是第一次要參與做飯。

　　「白菜我來燉，你負責切菜就行。我按你說的切。」

　　他說得認真。

　　雖然他連油鹽醬醋都分不清，但願意學，就是最大的誠意。

　　他是真不會做飯，家裡竈台從來沒開過火。

　　從小到大，他吃的都是食堂或母親準備的飯。

　　炒個蛋都能糊鍋，更別說燉菜了。

　　可看他主動進來幫忙，馮湘湘立馬來了精神。

　　「蒜薹切小段，菜花掰成小朵，西紅柿……切成塊就行。」

　　她說得細緻，還順手比劃著尺寸。

　　說完，她拎幾片肉，去鍋邊熗鍋了。

　　不一會兒，飯菜的香氣便飄了出來。

　　陸清風站在廚房裡，手裡握著一把菜刀，一下一下穩穩地切著土豆。

　　他微微側頭，剛好能看到馮湘湘在竈前忙碌的身影。

　　她看起來很認真，動作也不慌不忙。

　　陸清風看著看著，手上的動作不知不覺慢了下來。

　　心裡突然湧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他張了張嘴，隨口問了一句。

　　「你以前在家，經常做飯嗎？」

　　「嗯吶，我很喜歡下廚。」

　　馮湘湘頭也沒回，聲音輕快。

　　說完，她笑著補了一句。

　　「不然我能長這麼圓潤？」

　　陸清風聽了，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菜刀的柄。

　　因為他知道，她說的不是真的。

　　就在幾天前，他以「親屬匯款」的名義，去郵局辦理手續，等待她老家大隊的傳真。

　　那是組織交代的任務，也是他私下想驗證的一件事。

　　當那張薄薄的紙從機器裡緩緩吐出時，他的心跳幾乎停滯。

　　上面寫得明明白白。

　　馮湘湘確實胖，人也普通，毫無上進心，村裡人提起她都搖頭。

　　最重要的是，她從沒學過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