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湘湘低頭抿了口湯，心想：我哪能說給孩子裝了定位器？

　　早就編好了理由。

　　她垂著眼簾，湯麵倒映出她模糊的影子。

　　她當然不能告訴他實情，那會讓他覺得她不信任他，或者幹涉太多。

　　可為了孩子的安全，她寧願背負一點隱瞞的愧疚。

　　她早就悄悄在孩子們的書包裡裝了微型定位器，那天一發現位置異常，她立刻行動，一刻也沒耽擱。

　　「我問了王嫂子。」

　　她答。

　　聲音平穩，像是早已演練過無數遍。

　　她夾了一片牛肉放進陸星碗裡，順手摸了摸孩子的頭，動作自然得沒有一絲破綻。

　　陸清風點點頭：「我也是。」

　　他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而後垂下眼，繼續吃面。

　　他其實並沒有問王嫂子，他是通過朋友調取了附近的監控，順著一輛可疑的麵包車一路追查，才最終鎖定位置。

　　但他沒有拆穿她，也沒必要拆穿。

　　她心裡一動——那輛借來的自行車，確實是王小麗家的。

　　那天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幾家都推說沒車，隻有王小麗二話不說就把鑰匙塞她手裡。

　　她突然想起那個混亂的下午，她抱著受傷的腿一瘸一拐地挨家挨戶借車，卻被婉拒。

　　唯有王小麗，一邊拍著她的肩說「別急」，一邊從抽屜裡翻出鑰匙塞進她掌心。

　　那一刻的雪中送炭，讓她至今心頭滾燙。

　　這份情，她記下了。

　　她默默將這份人情刻在心底。

　　不是每個人都會在別人危難時伸出援手，王小麗做到了。

　　將來若有需要，她一定會加倍還這份情誼，不為別的，隻為這份樸素的善良值得被銘記。

　　「陸清風，咱也買輛自行車吧。」

　　她忽然說，「不一定天天騎，可家裡有總比沒有強，急著出門能省不少事兒。」

　　她放下湯匙，指尖輕輕摩挲著碗沿，語氣輕鬆，彷彿隻是隨口提議。

　　可她心裡清楚，這不僅僅是為了出行方便，更是為了一種安全感——當危機再次來臨時，不必再求人，不必再等待。

　　陸清風沒立刻答，隻是靜靜看著她，眼神裡像藏了什麼話。

　　他手中的筷子輕輕擱在碗邊，動作極輕。

　　燈光下，他的側臉輪廓分明，眼神深邃得彷彿藏著千言萬語。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隻是那樣望著她，像是在重新認識眼前這個曾經陌生、如今卻令他無法割捨的女人。

　　過了一會兒，他輕輕地「嗯」了一聲，聲音很輕，像是從喉嚨深處緩緩溢出來的，帶著一絲猶豫和遲疑。

　　他的目光低垂，落在桌角斑駁的木紋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碗邊。

　　又說：「要不，下個月再買？自行車不便宜，得精打細算。等我下月津貼發了，咱們一起出錢，好不好？」

　　他語氣放得很軟，生怕聽起來像是推脫，更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商量。

　　他知道這輛自行車對她來說很重要，但更不想讓她一個人承擔所有壓力。

　　他兜裡揣的，還是她之前塞給他的那點錢，一分都沒動。

　　那幾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幣，一直安靜地躺在他貼身的衣袋裡，像一份沉甸甸的心意，他捨不得花。

　　每次伸手掏東西，手指碰到那疊錢時，心頭都會微微一顫。

　　他不知道她手頭寬不寬裕，也不清楚她這段時間有沒有別的開銷。

　　但這輛車是大事兒，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他不想讓她一個人扛下全部負擔。

　　他寧願自己多等一個月，也要把這份責任分攤過去。

　　「多少錢？」

　　她隨口問了一句，語氣輕鬆，一邊夾起菜往嘴裡送，一邊繼續說道：「家裡……還沒票吧？現在物資緊俏，得想辦法搞一張才行。」

　　陸清風沒說話，隻是沉默地站起身，腳步沉穩地轉身進了屋。

　　屋裡光線有些暗，他走到書桌前，拉開最底下那箇舊抽屜，從一堆泛黃的信紙和筆記本中間，抽出了一張薄薄的紙。

　　片刻後，他手裡捏著那張薄紙，重新走出來，動作輕緩地將它放在桌上。

　　紙面已經有些發黃，邊緣也微微捲起，但上面的字跡清晰可辨。

　　是自行車票。

　　一張來之不易的購車憑證，像一枚小小的勝利勳章，靜靜躺在粗糙的桌面上。

　　「票我弄到了。」

　　他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錢大概得兩百出頭，看成色和品牌，可能會再多一點點。」

　　馮湘湘接過票，低頭瞄了一眼，確認無誤後便隨手收進衣兜。

　　她笑了笑，語氣隨意卻帶著幾分篤定：「錢我來湊，你管票就行。咱倆搭個夥，一輛自行車，妥了。」

　　陸清風擡手揉了揉鼻樑，指節在眉骨處輕輕按了按。

　　這個動作彷彿能緩解他心裡的某種情緒。

　　他望著她，眼神裡有一絲無奈，也有一絲溫暖。

　　這女人說話真會撿著好聽的說。

　　明明是他沒及時把事情辦成，反倒被她說得好像他還幫了點忙似的。

　　她總是這樣，懂得給人留面子，把難堪的事情說得輕描淡寫，讓人心裡舒服。

　　陸恆眼睛瞪得圓圓的，像兩顆黑亮的葡萄，突然從椅子上蹦躂起來，小臉興奮得通紅，聲音都拔高了：「我們家真要買自行車了？爸爸能教我騎了嗎？我可以學嗎？」

　　「你還小，不能騎！」

　　陸清風立即回道，語氣堅決，生怕孩子產生什麼危險的念頭。

　　他說完，還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陸恆的腦袋，動作溫柔。

　　他壓根不知道馮湘湘白天答應過孩子禮物，更不知道這小子心裡早就盼著一輛自行車，已經在夢裡偷偷練了上百遍怎麼蹬腳踏闆。

　　「我知道我知道，媽媽說過了！」

　　陸恆嘴上應得飛快，點頭如搗蒜，臉上的笑容卻一點沒減，反而咧得更大，眼裡閃著光，「那你們帶我和姐姐出去玩唄！騎新車去鎮上，或者去河邊！」

　　陸清風被他這副急不可耐又強裝懂事的模樣逗得忍不住笑出聲，嘴角揚起的弧度前所未有地柔和，眼裡也慢慢暖了起來：「行啊，到時候帶你和姐姐一起去。」

　　陸珠和陸恆一聽見這話，連飯都不想吃了。

　　兩人立刻跳下椅子，一個往東、一個往西，在屋裡滿屋子亂跑，咯咯笑著，嚷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