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我當時是清醒的！」

　　她聲音猛地拔高。

　　「一覺得不對勁，羊水破得太早，我就喊人了！喊得嗓子都快啞了！」

　　她情緒激動，臉都漲紅了。

　　「好多嫂子都在外面洗衣服，聽見我叫，就全跑了過來。」

　　她繼續說道，語氣急促。

　　「有人跑去馮主任家敲門，敲了半天，沒人應。電話也沒打通，急得直跺腳。」

　　「後來又去軍區找車，可司機不在，門衛說要等通知，一個個急得團團轉，差點要擡著我往醫院跑！」

　　「是湘湘提著急救箱衝過來救的我！」

　　她指著馮湘湘，聲音顫抖。

　　「她當時二話不說，跪在地上就給我檢查！」

　　「我全程都清楚著呢！」

　　她幾乎是喊出來的，眼淚都快憋出來了。

　　「我沒昏迷，我沒糊塗，我全記得！」

　　她越說越激動，把那天的事一五一十全說了出來。

　　從劇痛開始，到馮湘湘破門而入。

　　再到冷靜處理、消毒、接生……

　　每一個細節，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這回，陶採花不得不信了。

　　她怔怔地看著馮湘湘，眼神從懷疑慢慢轉為震驚，再變成一絲愧意。

　　她有些難為情地看向馮湘湘。

　　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卻又說不出口。

　　最終，她隻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是我想錯了。」

　　「對不起啊妹子，我……」

　　馮湘湘微微搖頭，嘴角浮現出一絲淡然的笑意。

　　「陶姐，您不用說了，我懂。今天就這樣吧，我先回去了。」

　　她語氣平和，沒有一絲波瀾。

　　話音落下，她輕輕將肩上的布包往上提了提，轉身便朝門口走去。

　　儘管心中有一團怒火在燒，但她始終記得自己的分寸。

　　馮湘湘不是那種受了委屈就憋在心裡、越想越恨的人。

　　她性格爽利，遇事喜歡當面說清。

　　憋著不說，隻會讓誤會越積越深。

　　到最後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

　　她從朱紅秀家一出來，腳步都沒停，直接調轉方向，朝村東頭的菜園子快步走去。

　　太陽高懸，曬得地面發燙。

　　她的布鞋踩在土路上，揚起細小的塵土。

　　風吹起她的碎發，拂過耳際。

　　她倒要看看，馮主任敢不敢當著她的面胡說八道，敢不敢睜著眼睛說瞎話！

　　可惜，她氣勢洶洶地趕過去，人早就走了。

　　菜園裡隻剩下幾個婦女彎腰在地裡摘豆角、拔草，身影零散，哪還有馮曉薇的影子。

　　她一眼就看見，那群嫂子原本正聚在菜畦邊上。

　　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壓低聲音嘀咕著什麼，神情神秘，還不時擡頭張望。

　　一看見馮湘湘走過來，其中一個眼尖的立馬收聲，悄悄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旁邊的人。

　　那被碰的人一激靈，也迅速閉了嘴，低頭假裝拔草。

　　轉眼間，所有人都裝模作樣地幹起活來。

　　隻要是明白人，都知道剛才說的正是她。

　　可馮湘湘也不想跳出去大喊大叫。

　　那樣隻會讓別人覺得她心虛，覺得她氣急敗壞。

　　她從菜園邊走過，腳步沉穩。

　　鞋底踩在鬆軟的泥土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明明有人看見她了，眼角餘光都往她這邊瞟。

　　可一個個都低頭幹活，眼皮都不擡一下。

　　馮湘湘心裡穩得很，壓根不怕這種冷眼。

　　她知道，越是這個時候，越要站得直，走得正。

　　她反倒挺直了背，肩線平直，下巴微擡，眼神清明地往前走。

　　「幾位嫂子，我正找馮主任呢，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沒見著人，你們誰知道她去哪兒了嗎？」

　　幹活的人能裝作沒看見馮湘湘，

　　可人家開口說話了，再裝聽不見就不合適了。

　　那是明擺著的失禮，傳出去也難聽。

　　一個坐在地頭的胖嫂子訕訕地擡頭，勉強擠出一點笑。

　　「哎喲，找馮主任啊？她最近在休假呢，說是單位批了幾天假，想在家好好歇歇。平時一休息就待家裡看書學習，充實自己嘛。你去她家瞅過沒？」

　　她沒說看見，也沒說沒看見，隻是輕輕一推，把問題甩了回去。

　　一聽這話，馮湘湘反倒不急著找了。

　　她站在原地，臉上神情未變，甚至還輕輕「哦」了一聲。

　　「哦，她這幾天休假啊？那前天呢？前天王姐生孩子那會兒，她休不休？那麼多人在她家門口敲了半天門，喊得嗓子都啞了，可就是沒人應。我呢，正好在家學過點醫護常識，聽見動靜就趕過去了。情況緊急，哪能等？於是我就頂上了。等她來了，孩子都生完了。」

　　說完，她還緩緩掃了一眼圍過來的幾個嫂子。

　　目光不淩厲，卻明亮得讓人心虛。

　　「我記得那天你們幾個都在場吧？還幫我遞了熱水，一個個急得直搓手。我躺在炕上，疼得額頭直冒汗，手都在發抖，可看著你們圍著我轉，心裡反倒踏實了不少。」

　　她這麼一提，馬上就有人接話。

　　「對對對！我在呢，暖水壺還是我給你送進去的！我記得壺還燙手，我怕灑了，一路小跑著進去的，手心全是汗。」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氣氛一下子熱鬧起來。

　　馮湘湘笑了笑，繼續道：「我就說嘛，我記得沒錯。心善的人精神頭就是不一樣。那天我幫著接生，兩個娃都平安落地，你們都聽見了吧？一聲響亮的哭，又一聲，清清楚楚，就像老天爺開恩了一樣。」

　　「聽見了聽見了，可不就兩個嘛！老大哭完，我還說這孩子嗓子真亮，結果緊接著又來一聲，把我嚇得一激靈！我還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又有人跟著點頭。

　　「我聽得清清楚楚，第一個出來，你說還沒完，我還納悶呢，啥意思啊？結果沒過一會兒，第二個真出來了！頭一冒出來，渾身青紫，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你一拍屁股，那娃『哇』地一聲就哭了，活蹦亂跳的！王姐家這是積了大福了……真是祖上燒了高香！」

　　眼看大家聊得越來越偏，馮湘湘趕緊把話頭拉回來。

　　她輕輕咳嗽了一聲，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語氣也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