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娟見她要走，連忙熱情地招呼，「這麼多菜，多一個人也不差這點兒，坐下一起吃啊！」

　　「不了嬸，我回家吃。」

　　方圓圓笑著擺擺手，語氣溫柔卻堅定，「我媽今兒燉了湯，等我回去呢。」

　　她說完，朝大家揮了揮手，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一家人圍上桌，各自落座，拿起筷子開始吃飯。

　　飯菜熱乎，氣氛溫馨，碗筷碰撞的聲音此起彼伏。

　　霍秋心事重重，眉頭微微蹙著，眼神飄忽不定。

　　他夾起一筷子米飯送進嘴裡，卻食不知味，吃得有一口沒一口，偶爾扒拉兩下就停下了。

　　沒過多久，他就放下筷子，呆坐在原地，盯著面前的碗發愣。

　　王娟看他這樣，忍不住停下筷子，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心疼地說：「飯不吃飽，哪有力氣想出路？丟了工作是難，可日子還得過啊。人不能被一時的坎兒絆倒，得往前看。」

　　「舅媽說得對！」

　　裴恩成也在旁邊附和，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霍秋碗裡，「多吃點兒，身子骨硬朗了，腦子才轉得快。多少再吃點兒，別光坐著。」

　　霍秋看著碗裡突然多出來的肉，心頭一暖，隻好重新拿起筷子，勉強笑了笑，夾了一口青菜送進嘴裡。

　　可那青菜嚼在嘴裡，卻淡而無味。

　　其實他心裡亂得很，像一團亂麻似的解不開——接下來到底是乾脆弄個小攤子自己幹，風裡來雨裡去也認了；還是老老實實再去找份工，先安穩下來，把錢一點點攢夠再說？

　　這兩個念頭在他腦子裡來回打架，怎麼也定不下主意。

　　他的目光無意間掃到對面，正好落在埋頭吃飯的馮湘湘身上。

　　她低著頭，細長的睫毛微微垂著，右手握筷的動作很輕，吃飯的樣子安靜又認真。

　　不知怎的，霍秋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要是問問她的看法呢？

　　他心裡有點拿不準，猶豫片刻，終究沒開口。

　　但轉念一想，畢竟這種事她見得多，懂得也多，城裡長大，眼界寬，說話做事都有章法，或馮能給點有用的建議。

　　「小秋，吃飯啊，老盯著人家湘湘看啥呢？」

　　王娟注意到了他的視線，忍不住打趣了一句，眉眼彎彎地笑了起來，順手夾了一塊魚肚放進霍秋碗裡，語氣輕鬆又調侃，「是不是覺得我們湘湘今天特別乖？多吃點，別光看不吃。」

　　馮湘湘聽到這話，擡起頭瞥了霍秋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疑惑，像是在問「你幹嘛一直看著我」？

　　但她見霍秋立刻低下頭，慌忙扒起飯來，也沒再多想，隻是輕輕皺了下眉，旋即又低下頭繼續吃飯，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小秋，李家那幫人走了沒？還賴在廠裡？」

　　裴恩成夾了一筷子酸辣土豆絲，邊吃邊問，語氣裡透著幾分擔憂，「這都鬧好幾天了，再不走，怕是要出大事。」

　　霍秋搖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茫然，「不清楚。」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對王娟的回應，眉頭微微皺著，眼神有些失焦，似乎還沉浸在剛才發生的事裡。

　　王娟嘆了口氣，語氣中透出幾分責備，又夾雜著無奈，「你這次太莽撞了，真把人打出個好歹來，李家人不依不饒地鬧上你，可有得你受的。他們家啥德行，咱都清楚，咬上了就甩不掉。」

　　她一邊說，一邊搖了搖頭，臉上的神情變得凝重起來，彷彿已經預見到了最壞的結果。

　　霍秋抿著嘴沒吭聲，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指節微微泛白。

　　他低垂著眼睛，睫毛顫了顫，心裡其實也犯嘀咕。

　　當時火氣一上來，腦子裡一片空白，根本沒想過後果。

　　拳頭揮出去的時候痛快，現在回想起來，卻滿是後怕和懊悔。

　　現在冷靜下來想想，為那種人家砸自己飯碗，根本不劃算。

　　他心頭一陣發沉，像被一塊石頭壓著，呼吸都有些發悶。

　　李家人是什麼脾氣？

　　蠻橫、無賴、慣會訛人，一旦纏上來，單位處理不了，最後吃虧的隻會是他自己。

　　「算了，」裴恩成淡淡說了句，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

　　他看了王娟一眼，目光平靜，卻又隱約透著一層威壓，語氣隨即緩下來，像是特意安撫情緒，「他知道錯了，說再多也沒用，事情已經出了。」

　　話雖不多，但每字每句都擲地有聲，令人無法再繼續追究。

　　王娟點點頭，輕輕「嗯」了一聲，神情鬆動了些。

　　「對，吃飯吃飯。」

　　她端起筷子，夾了一塊土豆放進碗裡，語氣轉回日常的絮叨，「光說也不頂飽，吃完還得上班呢。」

　　吃完飯，霍秋本想找個空兒跟馮湘湘說兩句，心裡有些話憋著難受。

　　可低頭一看，桌上飯菜已空，人卻已經起身。

　　馮湘湘飯一撂就起身要走，動作乾脆利落，連圍裙都沒解下，說是得趕回家屬大院。

　　她的聲音溫和，卻透著一絲匆忙，沒有多停留的意思。

　　他隻好把話咽回去，喉結動了動，像是吞下了一顆澀果。

　　原本醞釀好的話語就這麼卡在嗓子眼，最終隻能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

　　他坐在原位沒動，眼睜睜看著她披上外套，推開椅子，轉身離開廚房，背影清瘦而堅定，一步步走出視線之外。

　　……

　　馮湘湘一路往大院走，晚風拂過耳畔，吹起幾縷散落的髮絲。

　　天色漸暗，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線灑在水泥路上，映出她長長的影子。

　　剛進大門，就看見幾個軍嫂坐在花壇邊上拉家常。

　　她們穿著整潔的軍屬制服，手裡拿著蒲扇，正聊得熱火朝天。

　　「哎喲，馮嫂子回來啦！」

　　有人眼尖，最先發現了她，笑嘻嘻地打招呼，臉上堆滿了熟絡的笑容，聲音拖得老長。

　　「嗯，你們聊著呢。」

　　馮湘湘笑著應了一聲，腳步未停，隻是微微頷首，語氣溫和卻不耽擱，顯然沒有加入閑談的打算。

　　「快回家吧！你家裴營長到家了！」

　　一個軍嫂眉開眼笑地喊，眼睛彎成了月牙，語氣裡滿是打趣和善意，「這可是稀客，等久了該怪你了！」

　　馮湘湘眼睛一亮，心跳驟然加快。

　　裴硯回來了？

　　她心頭「咯噔」一下，像被什麼撞軟了，胸口泛起一陣酥麻的暖意。

　　那是一種久違的、熟悉的悸動，彷彿冬雪初融，春水湧動。

　　腳步也不由自主快了起來，鞋跟敲在地面，發出急促而清脆的聲響。

　　「那我先上去了，嫂子們慢聊。」

　　她輕聲說完，聲音裡藏著笑意，語氣比平時更輕快了幾分。

　　說完便轉身就往自家樓走，背影輕盈，像被風吹動的柳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