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走投無路
馮湘湘神色平靜,不卑不亢地點了點頭,聲音禮貌卻疏離:「舅舅,好久不見。」
她站得筆直,肩背挺立,目光淡淡地落在王強臉上,沒有多餘的寒暄,也沒有半分親近之意,保持的距離剛好足夠禮貌,又恰好劃清界限。
王強還想再說什麼,話到嘴邊卻被王娟猛地打斷。
「湘湘剛到家,肯定累了吧?」
王娟快步走過來,一邊輕拍馮湘湘的手臂,一邊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地說,「這一路舟車勞頓的,快帶孩子進屋休息去,別在這兒吹風了。」
她頓了頓,轉頭看向陸詩,語氣自然地吩咐道:「陸詩,去廚房倒杯溫水,給你嫂子喝。剛回來的人,最需要潤潤嗓子。」
這話一出,趕人走的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了,像是在無聲地劃下一條界線:你們的談話結束了,現在,請離開。
馮湘湘和陸詩交換了一個眼神——一個微不可察的點頭,一個輕輕抿嘴的默契。
一個立刻牽起兩個孩子的小手,輕聲安撫著往屋裡走;另一個則轉身,腳步輕快卻帶著一絲刻意的迴避,朝著廚房的方向走去。
院子裡,隻留下王娟、陸恩成和王強三人。
風吹過樹梢,帶起幾片落葉,在沉默中沙沙作響,氣氛一時凝滯。
「到底啥情況?」
等陸詩端著水進來,馮湘湘低聲問,聲音輕得幾乎隻有她們倆能聽見。
陸詩把杯子輕輕放在桌邊,動作細緻,一邊悄悄瞄著院子方向,確認沒人跟進來,一邊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地說:
「這舅舅就是個賴皮,老往家裡跑借錢。說是借,借過一次還過嗎?一次都沒有!每次來都編一堆理由,不是生病了,就是工地發不出工資,再不然就是孩子學費交不上——可你信嗎?他哪有什麼穩定工作?根本就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掙不到錢就來找家裡要。」
「他要不到錢也不走,賴在堂屋打地鋪,睡到天亮,弄得爸媽見了他都躲著走,寧願去地裡蹲一整天也不願意回家碰上他。」
「這次,肯定是聽說你回來了。」
陸詩咬了咬嘴唇,眼神裡滿是擔憂,「他知道你在外頭這些年,肯定攢了點錢,特地趕來的。指不定打的什麼主意,說什麼『親戚有難要幫』,或者『孩子讀書要錢』——反正花樣多得很。」
馮湘湘接過杯子,指尖感受到溫水的熱度,她輕輕吹了吹,喝了一口,神情平靜得像一潭深水,聲音低卻堅定:「不給不就完了?我的錢是我自己一分一分掙回來的,誰也別想拿走一分。想都別想。」
至於緊張成這樣?
她心裡冷笑,我又不是當年那個任人拿捏的小媳婦了。
陸詩深吸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語氣悶悶的,像是壓抑了很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舅舅不是一般難纏。他腦子活絡得很,點子多,總能變著法子讓你掏錢。說得你心軟,逼得你不好意思拒絕。」
「爸媽都被他整怕了。」
她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絲無力,「有次是冬天,大雪封路,寒風刺骨,他坐在咱家門口不走,整個人縮在屋檐下,臉凍得發青,牙齒直打顫,嘴裡還念叨著『凍傻了,腦子不靈光了,話都說不利索了』。」
「我媽心軟,實在受不了,看著那副樣子,眼淚都快掉下來了,最後實在扛不住,從櫃子裡翻出二十塊錢,塞給他,求他趕緊走,別在這兒凍出人命來。」
「結果呢?」
陸詩冷笑一聲,眼裡滿是譏諷,「第二天雪一停,他就去鎮上賭錢去了,被人親眼看見的。」
你說氣人不氣人?
一個大男人,幹得出這種事?
馮湘湘微微睜大眼,有點吃驚。
她原本還隻是抱著旁觀的心態,想看看這出家庭鬧劇到底會怎麼收場,沒想到這位舅舅竟然真能豁得出去臉面,直接就跪下了。
要是真這樣,那這位舅舅還真是不按常理出牌——做事全憑自己那一時興起,根本不顧別人怎麼看。
他臉皮厚得像城牆,還不怕丟臉,哪怕當著一院子人的面自扇耳光、磕頭求人,也能面不改色地做下去。
這種人最麻煩,因為他們沒有底線。
他們不在乎尊嚴,不在乎體面,隻要目的能達到,什麼手段都能使出來。
你越是冷臉相對,他反而越覺得你心軟,越要死纏爛打地鬧下去。
怎麼鬧都行,反正吃虧的不是他,丟臉的也不是他。
難怪王娟、陸恩成和陸詩一個個都如臨大敵。
他們不是怕他,而是煩他,怕他這樣一次次地上門鬧事,攪得一家人不得安寧。
尤其是今天,馮湘湘還在這裡做客,家裡本該是個體面的樣子,結果卻被他攪成了一鍋粥。
兩人正說著話,外頭院子突然吵了起來。
原本安靜的小院,瞬間被一聲響亮的巴掌聲打破。
那聲音清脆又沉重,彷彿每一下都打在人神經上。
接著是低沉的抽泣聲和斷斷續續的哀求,夾雜著人群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和驚叫聲。
王強跪在王娟面前,左右開弓扇自己耳光,一下接一下,動作乾脆利落,幾乎不留停頓。
他的手擡得高,落得狠,打得臉頰「啪啪」作響。
沒幾下,那張原本還算紅潤的臉就高高鼓了起來,一邊比一邊還腫得厲害,活像剛啃完西瓜的腮幫子。
王娟臉色發沉,眉頭緊緊皺在一起,額角青筋微微跳動。
她的手不自覺地按住太陽穴,頭皮一陣發緊。
這種場面她見過太多次了,每一次都像今天這樣,看似慘烈,實則全是表演。
可哪怕她心裡再清楚不過,每次看到這一幕,還是會覺得煩躁,甚至噁心。
「姐,我真的走投無路了!你就行行好,再給點錢吧。」
王強的聲音帶著哭腔,嗓音嘶啞,像是熬了整夜沒睡,又像是一直在壓抑著巨大的委屈。
「你不知道我家現在什麼樣……我那娃,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冬天穿的還是去年的破棉襖,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手腕來。鞋子也破得不成樣,鞋底都快掉了,腳指頭都露在外面,凍得通紅,走路一瘸一拐的……我這當爹的,心裡有多疼,你信不信?」
「你也知道我這個人沒出息,賺不來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