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不動聲色
「我一個月才掙三十五,馮湘湘!」
馮海喬突然吼了起來,聲音嘶啞,眼中布滿血絲,「你是要逼死我嗎!你現在有工作,有工資,站著說話不腰疼是吧?你知不知道我還了多少債?還剩多少沒還?你一句話就想讓我全扛?我扛不動!」
馮海喬氣得臉色發青,嘴唇直哆嗦,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所……所以啊,有多大鍋,就下多少米!別總想著一口吃成個胖子!」
他的聲音越說越高,指尖顫抖著指向馮湘湘,「要麼你去跟孫家商量,少要點彩禮;要麼你就換個人娶!別像個螞蟥一樣,死死叮著咱爸媽吸血,把他們一輩子的積蓄都榨乾!」
馮湘湘眼皮都沒眨一下。
她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如水,彷彿聽的不是一句句充滿怒意的控訴,而隻是風吹過樹葉的輕響。
她的神情沒有半分動搖,也沒有任何憤怒或委屈。
沒人真要他的命,是他先想榨乾別人活路的。
從一開始,他就在打著「孝順父母」的旗號,理所當然地索取著這個家的一切資源。
他可以心安理得地揮霍父母省吃儉用存下的錢,卻容不得別人為家庭考慮一步。
馮海喬啞口無言。
他原本以為幾句重話就能震懾住妹妹,可眼前的馮湘湘就像換了一個人——不再唯唯諾諾,也不再任人拿捏。
她靜靜地立在那裡,氣勢卻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馮湘湘見他面色鐵青,閉嘴不語,也不急。
她抱起雙臂,靜靜站著,就像一座不動的山,沉穩而堅定,風雨難撼。
她不催促,也不開口,隻是用沉默逼迫對方正視現實。
「四十塊,真拿不出更多了。」
她終於緩緩開口,語氣平穩卻不容置疑,「每個月給爸媽的這點生活費,加上鎮上那間屋子的租金,全靠我撐著。」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馮海喬蒼白的臉,「我不是不想幫你,而是我也在泥裡掙紮,伸手拉你一把,可能自己就得陷進去。」
馮海喬沉默片刻,牙一咬,話還是說死了:「那就這樣吧。」
他聲音乾澀,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工資肯定是不夠的,回頭得想方設法跟孫悅要點錢補上。」
他在心裡盤算著:再說,現在答應下來,也不等於立馬掏錢,說不定爸媽看他辛苦,心一軟就不真要了。
眼下先把馮湘湘穩住,別讓她瞎攪和,節外生枝。
「那以前借的那些賬呢?」
馮湘湘拖著調子問。
她語速很慢,像在細細咀嚼每一個字的分量。
「我還!」
馮海喬狠狠瞪她一眼,眼神裡帶著壓抑的怒火與羞惱,「你要是敢去教育局亂講一通,壞了我和孫悅的事,以後我就當沒你這個妹妹!從此咱們恩斷義絕,別再提什麼親情!」
馮湘湘點點頭,不動聲色。
她沒反駁,也沒解釋,隻是淡淡地應了一聲,彷彿早已預料到他會這麼說。
她的眼神依舊冷靜,甚至透著一絲憐憫——不是對他處境的同情,而是對他執迷不悟的惋惜。
「那你寫個憑據吧!」
她說著,語氣平淡得像在提醒一件日常瑣事。
隨即,她從包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筆,動作從容,直直遞到馮海喬面前,就像早已準備好這一刻的到來。
馮海喬嘴角一抽,心裡咯噔一下——她是早有準備啊!
這一幕來得太快、太利落,根本不給他留推諉拖延的空間。
他心頭掠過一絲不安,但事已至此,隻能低頭接過紙筆。
他趴在桌上寫條子的時候,馮湘湘慢悠悠開口:「你放心,爸媽是咱倆的爸媽,該你出的力不會少,該我盡的孝我也不會躲。」
她語氣平緩,卻字字清晰,「我隻是不想讓任何人,借著『孝順』的名義,把整個家拖進火坑。」
等四個人都簽了名、按了手印——包括馮富強、張巧巧、馮海喬和馮湘湘本人,馮湘湘仔仔細細把那張紙折好,三層疊起,放入小本子裡,動作一絲不苟。
隨後,她擡了擡下巴,目光望向屋外的方向:「走吧,還得找村長簽字做個見證。」
她能不清楚馮海喬那點小心思嗎?
他以為口頭承諾就夠了,以為事情拖著拖著就會不了了之。
可馮湘湘看得清楚——不管張巧巧和馮富強將來會不會心軟替他還債,這一步必須走。
白紙黑字,紅指蓋印,才能真正形成約束。
得給他們留條退路,不能讓他們被馮海喬和孫悅吃得死死的。
一旦婚事耗盡家財,再想追討,便如同水中撈月,毫無憑證可依。
馮海喬臉色發黑,嘴上嘀咕:「家裡事,何必拉外人進來?」
他越想越窩火,腳步沉重,眉頭緊鎖。
太丟臉了!
搞得像他為了娶媳婦不要爹媽一樣,這一鬧,還不讓人背地裡戳斷脊梁骨。
他甚至能想象鄰居們晚飯時的議論:「看老馮家那個兒子,為了彩禮連親妹都鬧翻了,連村長都驚動了!」
「村長在村裡說話最有分量,出了事也好有個憑證。」
馮湘湘語氣乾脆,步伐未停,語氣沒有半點商量餘地,「事情都攤開講了,哥你就別怕別人知道了。」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澄澈,「遮掩解決不了問題,隻會讓問題越來越大。」
最後全家還是去了村長家。
一路上無人言語,隻有鞋底踩在泥土路上發出的沙沙聲。
馮海喬一路低著頭,肩膀緊繃,一句話也不說。
他的拳頭攥得很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可終究沒有再爭辯一句。
張巧巧和馮富強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烈日曬過一般,臉頰滾燙,眼神躲閃,根本不敢直視別人。
他們的手腳也不知該往哪兒放,一會兒交叉在身前,一會兒又背到身後,最後隻能僵硬地垂著,整個人顯得局促又難堪。
倒是村長神色如常,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又與馮湘湘閑聊了幾句家常話,言語溫和,態度從容。
幾句交談下來,他對馮海喬的脾氣秉性、處事風格也算有了個大緻的了解,心裡有了底,面上依舊不動聲色。
————
從村長家回來,一家人默默無語地圍坐在飯桌前,氣氛有些壓抑。
飯菜的熱氣裊裊升起,卻沒人動筷,大家隻是低著頭,一粒一粒地扒拉著碗裡的米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