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那點猩紅在昏暗的走廊裡明明滅滅。

　　尼古丁的氣息吸入肺腑，卻並未能驅散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

　　反而讓那混亂的思緒更加無所遁形。

　　煙霧繚繞，將他稜角分明的臉籠罩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在心裡冷冷地嗤笑自己：

　　陸承澤，你什麼時候也變得這麼優柔寡斷，開始像個毛頭小子一樣，去反覆揣測一個女人的心思了？這根本不像你。

　　他一向習慣於掌控，無論是在商場上翻雲覆雨，還是在人際交往中遊刃有餘，他都站在絕對主導的位置。

　　他需要什麼，自然會有人雙手奉上，包括這場各取所需的聯姻。

　　蘇晚，從一開始就被他定位在「合適的聯姻對象」這個坐標上，溫順、安靜、不惹麻煩，足以應付家族，也不會幹涉他的生活。

　　他給予她陸太太應有的物質和體面，他認為這很公平。

　　所以，她那些小心翼翼的問候，那些帶著試探的關心，

　　在他看來，或許是她在履行「妻子」職責的一部分，又或許是她為了穩固地位而進行的、並不過分惹他厭煩的努力。

　　他習慣了接受，甚至懶得去分辨那背後是否藏著別的什麼。

　　一個聯姻妻子而已，他告訴自己，他們之間不需要太多複雜的情感牽扯。

　　想到這裡，他眼底那一絲因愧疚而產生的波動漸漸平息，被一種更為熟悉的、近乎冷酷的理智所取代。

　　是的，一個聯姻妻子而已。

　　他將燃盡的煙蒂摁熄在旁邊的垃圾桶上，動作利落，帶著一種強行斬斷紛亂思緒的決絕。

　　挺直脊背，剛才那一瞬間的頹唐彷彿隻是幻覺，他又變回了那個冷靜自持、無堅不摧的陸承澤。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說服自己一般，在輸入框裡敲下幾個字：【在做什麼？】

　　打完又覺得這問題蠢透了，她能在做什麼？在醫院。他煩躁地刪掉。

　　又重新輸入：【身體怎麼樣了？】

　　依舊覺得彆扭，這種關心超出了他設定的界限。他再次刪掉。

　　反覆幾次，他最終隻發出了一句和他風格極其不符，甚至帶著點生硬彙報意味的話：

　　【M國這邊項目有變，假期縮短，歸期未定。】

　　消息發送成功，屏幕頂端立刻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陸承澤的心，竟不由自主地提了一下，目光緊緊鎖住那行提示。

　　然而，「對方正在輸入…」閃爍了短短幾秒，便消失了。

　　沒有回復。

　　聊天界面依舊停留在他那條孤零零的消息上。

　　彷彿他剛剛那一番掙紮，那一條試圖打破僵局（或許他自己並未意識到）的消息，隻是投入深潭的一顆小石子，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

　　陸承澤盯著那片死寂的屏幕，眸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現在連他的消息都不想回了嗎？陸承澤煩躁的關掉手機。

　　陸承澤推開病房門，室內隻留了一盞昏黃的壁燈，橙橙平躺在床上，睡得正沉，小胸脯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視線一轉，陽台上，林薇薇亭亭玉立立的身影映入眼簾，晚風拂起她散落的長發，顯得有幾分單薄落寞。

　　聽到開門聲，她轉過身，臉上早已換上恰到好處的溫柔小意，彷彿剛才在電話裡的那點委屈從未存在過。

　　陸承澤薄唇輕啟，聲音在寂靜的病房裡顯得有些低沉：「怎麼不睡？」

　　林薇薇擡手將一縷碎發別到耳後，露出一個略帶疲憊的笑容：

　　「睡不著。」她目光盈盈地望向陸承澤，帶著幾分試探，

　　「阿澤，能過來陪我聊聊天嗎？就一會兒。」

　　陸承澤沒有立刻答應，但也沒有轉身離開。

　　他隻是站在原地，深邃的目光落在林薇薇臉上，帶著一種審視的、近乎冷靜的打量，彷彿想透過她溫柔的表象，看穿她此刻真實的想法。

　　被他這樣沉默地盯著，林薇薇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隨即又化開一抹更深的無奈，她輕笑一聲，語氣帶上了幾分懷念和不易察覺的嗔怪：

　　「怎麼？現在連跟我敘敘舊都不行了嗎？我們之間，難道就隻剩下生疏了？」

　　陸承澤依舊沒說話，但腳步卻邁開了。

　　他走到陽台，與她隔著一小段距離，同樣趴在了冰涼的欄杆上。

　　夜風帶著春日特有的、微涼卻不刺骨的氣息拂面而來，吹散了些許病房裡消毒水的味道，也稍稍緩解了他心頭的燥意。

　　兩人就這樣並肩站著，望著腳下M國繁華都市的璀璨燈火，車流如織，匯成一條條光的河流。

　　誰都沒有先開口，沉默在夜色中蔓延，夾雜著一種時過境遷的尷尬與難以言說的複雜心緒。

　　林薇薇微微側過頭，目光描摹著身旁男人英俊得不像話的側臉輪廓。

　　夜色為他鍍上了一層柔光，卻並未軟化他周身那股冷硬的氣質。

　　這個男人，她曾經確實深深地擁有過，享受過他難得的溫情與專註，

　　隻可惜……當年是她自己選擇了放手，遠走M國，去追尋所謂的自由和更廣闊的舞台。

　　如今兜兜轉轉，她帶著一身疲憊和一個孩子回來，而他，卻已經成了別人的丈夫。

　　真是一步錯，步步錯。

　　陸承澤隻是沉默地眺望著遠方，墨色的眼眸裡映著萬家燈火，卻深不見底，誰也猜不透他此刻究竟在想什麼。

　　「阿澤，」林薇薇突然開口，聲音輕飄飄的，融在夜風裡，「時間過得好快啊，一晃眼，我都已經是媽媽了呢。」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物是人非的感慨。

　　陸承澤聞言，身形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隨後才從喉間溢出一個低沉的單音：「嗯。」算是回應。

　　他的反應如此平淡，讓林薇薇心頭湧上一股不甘。

　　她咬了咬下唇，繼續用一種帶著悵惘和假設的語氣說道：

　　「可惜……不是我們的。如果……如果當年我沒那麼任性，沒執意要來M國的話，是不是……是不是我們的孩子，也像橙橙這麼大了？一定很可愛吧？」

　　聽到這話，陸承澤的眉頭幾不可見地蹙起。

　　他轉過頭，第一次真正將目光聚焦在林薇薇臉上，那眼神裡沒有她預想中的懷念或動容，反而帶著一絲清晰的冷靜。

　　「林薇薇，」他連名帶姓地叫她，聲音裡透著一股涼意，「這種假設沒有任何意義。」

　　過去的選擇造就了現在的局面，每個人都該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更何況，他現在的心思，早已被另一個女人攪得一團亂，根本沒有餘力去陪前女友玩這種追憶往昔、傷春悲秋的遊戲。

　　林薇薇被他這話噎得臉色一白，眼眶瞬間就紅了。

　　陸承澤卻沒心思欣賞她的楚楚可憐，他直起身，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

　　「你累了，早些休息。」

　　說完，他轉身便要離開陽台。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林薇薇像是被刺激到了，猛地從後面撲上來，用力抱住了他精壯的腰身，臉頰緊緊貼在他寬闊的背上。

　　「阿澤！」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委屈和不甘，

　　「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我們之前的感情那麼好，那麼深……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是那麼的快樂，就連……就連在床上都是那麼的合拍默契……我不信你全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