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重逢
每喝一杯,周圍的村民便爆發出一陣善意的喝彩和掌聲,氣氛更加熱烈。
隨後,村民們簇擁著他,來到了村子中央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這裡像是一個小型的廣場。
廣場中央,已經有一圈村民圍成了圈,中間有幾位穿著更為精美舞服、戴著輕薄頭紗的女子,
正隨著簡單的鼓點和村民哼唱的古老歌謠,翩翩起舞。
舞姿並不複雜,卻充滿了原始的生命力和歡快的節拍,是村民們最真摯的歡迎。
陸承澤臉上始終掛著溫和得體的笑容,被這份毫無矯飾的熱情深深感染。
村長在一旁略帶歉意地解釋:
「陸先生,咱們村子小,會跳這傳統舞的就這幾個,跳得不好,您別嫌棄。」
「怎麼會,」
陸承澤立刻搖頭,目光真誠地投向舞動的身影,
「她們跳得非常美,很有力量,謝謝你們。」
他的目光隨著舞蹈移動,然後,自然而然地,被中央那個身影牢牢吸引住了。
那是一道異常纖細曼妙的身影,即使穿著和其他人相似的傳統服飾,
米白短褂,青綠長裙,她的舞姿也顯得格外輕盈優美,
彷彿與這山風、這鼓點、這天地渾然一體。
她的每一個轉身,每一次揚手,每一個腰肢的擺動,
弧度都恰到好處,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感和……一種該死的熟悉感。
舞者們臉上都蒙著一層輕薄的、同色系的頭紗,既增添了幾分神秘,也防止汗水滴落。
陸承澤看不清她的臉,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似曾相識的感覺,
卻像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目光再也無法移開。
他就這樣,近乎失神地,看著那個身影跳完了一整支舞。
時間似乎被拉長,周圍的喧鬧和色彩都模糊成了背景,
他的世界裡,彷彿隻剩下那個在陽光下翩然起舞的朦朧身影。
舞蹈結束,掌聲雷動。
舞者們紛紛停下動作,擡手摘下了臉上的薄紗。
也就在那一瞬間——
山風恰好拂過,輕柔地吹起了中央那個女子額前的碎發,
也徹底吹開了遮住她容顏的最後一絲屏障。
陽光毫無保留地灑在她臉上。
陸承澤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緻!
全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又轟然倒流!
心臟像是被一隻巨錘狠狠擊中,驟然停跳,
隨即瘋狂地、毫無章法地擂動起來,撞得他胸腔生疼,耳膜嗡嗡作響!
時間,真的靜止了。
周圍所有的聲音——
掌聲、歡呼、風聲、鳥鳴——都在這一刻潮水般褪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的世界,他的視線,他的全部感知,都被那張臉牢牢佔據!
精緻如畫的眉眼,白皙剔透的肌膚,小巧挺翹的鼻樑,粉嫩如花瓣的嘴唇……
還有那雙,他曾魂牽夢縈、此刻卻盛滿了清澈的眼睛。
晚晚……?
是晚晚?!
是幻覺嗎?
陸承澤不再去看她的身影,低下頭,然後彷彿用了很大的勇氣,擡起頭,
她……還在。
那身影卻如此真實。
她似乎還拿著一束精心搭配的、極其美麗的花束,
臉上帶著羞澀又真誠的笑容,朝著他的方向,一步步走了過來。
越走越近……近到他可以看清她睫毛的顫動,
看清她臉頰因運動而泛起的淡淡紅暈,看清她眼中那純粹的、
對「恩人」的感激和一絲面對陌生人的靦腆。
她走到他面前,微微仰起頭,雙手將花束遞到他面前,聲音清脆悅耳,如同山澗清泉擊石:
「謝謝你。聆溪村的花很美,希望……你可以喜歡。」
她的聲音,她的氣息,她遞花時微微緊張而蜷縮的指尖……
一切都真實得可怕!
陸承澤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般的眩暈襲來,
整個世界的光線和聲音都急速褪去、扭曲,最後凝聚成眼前這張朝思暮想、刻骨銘心的容顏!
巨大的、難以置信的狂喜,如同海嘯般瞬間衝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防線!
是她!真的是她!蘇晚!她還活著!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立刻、馬上將她狠狠擁入懷中,用盡全身力氣去確認這不是夢!
可是……殘存的、極度痛苦的理智在尖叫:
他不能!他做了那麼多傷害她的事,他那麼骯髒不堪,她一定恨透了他,一定不想再被他觸碰!
他極力剋制著那幾乎要破體而出的衝動和洶湧的情感,身體因為極度的剋制而微微顫抖。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緊滯得厲害,
試了幾次,才發出一聲嘶啞得不成樣子的、近乎破碎的氣音:
「晚晚……?」
這一聲,包含了多少年的悔恨、思念、絕望和此刻排山倒海的驚喜,連他自己都分辨不清。
然而,站在他面前的「阿黛」,卻被他的反應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走近時,她確實驚訝於這位客人如此年輕英俊,遞花時也有些緊張。
可對方沒有接花,隻是用那種極其複雜、充滿了她完全看不懂的濃烈情緒的眼神死死盯著她,
尤其是在和他對視的時候,一種奇怪的感覺讓她心口莫名發慌、發悶,很難受。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她抿了抿唇,下意識地側頭,向旁邊的村長投去求助的目光。
村長也被陸承澤這突如其來的失態弄得一愣,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以為是這位城裡來的善人被阿黛的美貌驚住了,
這在村裡也不是第一次,,畢竟阿黛是村裡公認最美的姑娘。
他連忙上前,從阿黛手中接過那束花,笑著打圓場:
「陸先生,這花是我們一點心意,我先幫你收著吧。」
同時,他暗暗對阿黛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可以先行離開,避免尷尬。
阿黛如蒙大赦,心裡悄悄鬆了口氣,準備轉身離開這個讓她感到莫名壓迫和不適的客人。
就在她剛剛挪動腳步的瞬間——
「晚晚?!」
陸承澤的眼睛倏地紅了,眼眶迅速蓄滿了淚水,
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抑制的哽咽和恐慌,彷彿怕她再次消失!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阿黛纖細的手腕!
「呀!」
阿黛猝不及防,被嚇得低叫一聲,手腕上傳來的力道和溫度讓她本能地感到恐懼,立刻用力掙紮,想甩開他的手。
「陸先生!」村長也嚇了一跳,臉色微變。
這位客人怎麼回事?就算對阿黛有好感,這舉動也太失禮、太唐突了!
阿黛是他們全村捧在手心的「聖女」,豈能讓人這樣隨意拉扯?
他立刻上前,也抓住了陸承澤拉著阿黛的手,語氣加重了幾分:
「陸先生!請鬆手!她叫阿黛!是我們村裡的阿黛!你嚇到她了!」
手腕被村長有力的手掰開,陸承澤卻彷彿感覺不到,他的目光依舊死死鎖在「阿黛」臉上。
他看著她因驚嚇而微微泛紅的眼眶,看著她眼中清晰的,毫不作偽的陌生,
不解和……對他這個「陌生人」突然冒犯的恐懼與惱怒。
阿黛……?
她在怕他?
用這種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
陸承澤愣住了,
她……不認識他。
不是假裝,不是怨恨的迴避,是真正徹徹底底的……陌生。
這個認知,比剛才認出她是蘇晚時帶來的衝擊,更加猛烈,
阿黛趁機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手腕上已經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紅痕。
她紅著眼眶,又氣又怕地瞪了眼前這個莫名其妙的金髮男人一眼,
然後像隻受驚的小鹿,轉身飛快地跑開了,
青綠色的裙擺在空中劃過一道倉惶的弧線,迅速消失在村舍的小巷盡頭。
陸承澤僵立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她逃離,沒有去追。
晚晚……蘇晚……阿黛……
他的晚晚,真的還活著。
可是,她忘記了一切。
忘記了他們的初遇,
忘記了他們的婚姻,
忘記了安安和糯糯,
忘記了曾經的甜蜜與痛苦,也忘記了他這個帶給她最深傷害的罪人。
在這裡,在聆溪村,她隻是阿黛。
一個被村民們喜愛、純凈快樂、會跳舞、會採花、會對「恩人」真誠道謝的姑娘。
良久,在周圍村民面面相覷、略帶疑惑和擔憂的注視下,
陸承澤忽然低低地、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是失而復得的狂喜,
找到了。
他終於找到她了。
她還活著。
這就夠了。
至於她是否還記得他……似乎,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或者說,這份「忘記」,對他而言,未嘗不是一種……慈悲?
他緩緩擡起頭,望向阿黛消失的方向,淺金色的碎發在風中微動,
那雙曾經死寂如寒潭的眼眸深處,重新燃起了一點微弱卻執拗的光。
無論她是誰,無論她記得什麼,這一次,他絕不會再放手。
也絕不會……再讓她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