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十二通電話
蘇晚茫然地坐在路邊的長椅上,被太陽曬的燙手的金屬質感透過薄薄的裙料傳來,
卻暖不了心底那份涼意。
她並沒有走遠,或者說,潛意識裡她知道自己無處可去。
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穿梭的車流上,映不出任何倒影,隻有一片空洞。
手心裡的手機固執地震動著,一遍又一遍。
屏幕上「阿澤」那兩個字在初秋的陽光下顯得有些刺目。她沒有接。
從她衝出門的那一刻,後悔就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
後悔這樣狼狽地逃離,像極了心虛。
可要她向林薇薇道歉?憑什麼?
腦海中反覆回放林薇薇自己將水潑向胸口的那一幕。
那動作決絕又精準,沒有一絲猶豫。
為什麼?僅僅是為了讓阿澤誤會她嗎?這個認知讓蘇晚抿緊嘴巴。
是了,在阿澤那裡,林薇薇好像總是更值得信任的那一個。
她不用做什麼,隻要她說,陸承澤就會相信。
自己激烈的反駁和蒼白的辯解,在他先入為主的判斷裡,大概隻是無理取鬧和拒不認錯。
這個事實像鈍刀,緩慢地割磨著她對這份感情最後一點篤定的信任。
她低下頭,視線失焦地落在自己裙擺上那圈精緻的蕾絲,世界彷彿被隔絕在嗡嗡的耳鳴之外。
手機不知何時停止了振動。
四周安靜下來,隻剩下遠處模糊的車聲。
蘇晚在心裡對自己說,如果……如果他再打來一次,她就接。
因為,她總要回去的……
這個念頭剛落,掌心的手機便再次嗡鳴起來,屏幕亮起,依舊是那個名字。
她抿了抿有些乾澀的嘴唇,指尖劃過接聽鍵,將手機放到耳邊,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喂?」
電話那頭傳來陸承澤的聲音,低沉,緊繃,像是極力壓制著怒意,
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三個字:「在!哪!兒!」
蘇晚自動忽略了他語氣裡的火氣,目光依舊垂著,盯著自己的腳尖,聲音平平:「就在附近。」
「十分鐘,」陸承澤的命令簡潔而冰冷,不留任何轉圜餘地,「能自己回來嗎?」
「……能。」蘇晚聽到自己這樣回答,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認命般的順從。
是的,很窩囊,但她知道自己必須回去。那裡有安安,也有……她無論如何也割捨不下的他。
電話被乾脆地掛斷,忙音短促。
蘇晚握著手機,怔了片刻,才點開通話記錄。
紅色的未接來電提示一長串,她默默數過去:一通,兩通,三通……整整十二通。
這個數字讓她心臟莫名縮了一下,隨即湧上一陣混雜著心虛和難以言喻的酸澀。
她擡手,有些無措地摸了摸鼻子,最終還是慢吞吞地站起身,朝著那座高聳的建築挪去。
再次站在總裁辦公室厚重的木門前,方才逃離時的決絕早已蕩然無存,隻剩下沉甸甸的怯意和疲憊。
她做了幾次深呼吸,胸口卻依舊發緊。
擡手想敲門,指尖觸及冰涼的門闆,又像被燙到般縮了回來。
進去之後要面對什麼?他的質問,他的不信任,或許林薇薇還沒走?
她洩氣地轉過身,幾乎想要再次逃離。
就在這時,門卻從裡面被拉開了。
林助理林凡拿著文件正要出來,看到她,臉上閃過明顯的意外,隨即立刻恭敬地側身:
「小夫人?您來找總裁嗎?總裁在辦公室,您可以直接進去。」
蘇晚臉上擠出一個有些僵硬的微笑,點了點頭,避無可避,
隻得硬著頭皮,側身從林凡讓開的空隙走了進去。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辦公室裡很安靜,林薇薇沒在……
陸承澤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門口,身影挺拔卻透著一股壓抑的氣息。
他手機上有蘇晚的定位,蘇晚不知道,所以他知道她就在附近,隻是不接他的電話。
他顯然是聽到了林凡的話,知道她回來了。
他沒有回頭,隻是低沉地吐出兩個字,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過來。」
蘇晚站在原地沒動,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裙邊,視線盯著腳下昂貴的地毯花紋,彷彿那裡有什麼值得研究的東西。
她不知道走過去會面對什麼,此刻的沉默比厲聲質問更讓她心慌。
陸承澤等了幾秒,沒聽到動靜,終於轉過身。
看到她那副鴕鳥般低著頭、渾身寫滿抗拒卻又無處可逃的模樣,
心裡那團火氣莫名地竄了一下,又奇異地混合進一絲別的什麼。
他真是氣笑了,擡步朝她走去。
隨著他的靠近,那股迫人的低氣壓越發濃重。
蘇晚能清晰地聽到他沉穩的腳步聲,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她腿有些發軟,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
陸承澤在她面前站定,伸手,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擡起頭。
預想中的斥責並沒有立刻落下。
四目相對。
陸承澤看到了她通紅的眼眶,睫毛上沾著的未乾濕意,
還有那雙總是盛滿溫柔或依賴的眼睛裡,此刻瀰漫著的濃重委屈、受傷,以及一種深切的茫然。
她咬著下唇,努力不讓更多的眼淚掉下來,那強忍的模樣,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
他所有準備好的嚴厲話語,忽然就堵在了喉嚨裡。
捏著她下巴的力道,不自覺地鬆了幾分。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辦公室裡隻剩下空調細微的送風聲,和遠處安安擺弄玩具發出的偶爾輕響。
最終,陸承澤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像是放棄了什麼堅持,又像是無可奈何。
他鬆開手,轉而用指腹有些粗糲地蹭過她濕漉漉的眼角,抹去那點淚痕,
聲音依舊沒什麼溫度,但那股駭人的怒意似乎消散了。
「算了,」他移開視線,看向別處,語氣放軟的,帶著一種妥協式的"警告",「以後不準不接我電話。」
沒有追問,沒有讓她道歉,甚至沒有再多提一句關於林薇薇和水的事。
就這樣,輕飄飄地揭過了嗎?蘇晚怔怔地看著他線條冷硬的側臉,心裡卻沒有半分輕鬆。
那懸而未決的委屈,那不被信任的刺痛,還有林薇薇那句毒蛇般的話語,
都沉沉地壓在那裡,沒有消失,隻是被他這句「算了」,暫時壓進了更深的冰層之下。
她張了張嘴,最終什麼聲音也沒發出,隻是緩緩地,重新低下了頭。
陸承澤看著她重新低下去的腦袋,烏黑的發頂對著他,拒絕交流的姿態明顯。
那股剛剛壓下去的無名火又隱隱有冒頭的趨勢,
但更多的是被她這副沉默抗拒的樣子勾起的一種莫名的煩躁,
「沒有什麼想對我說的嗎?」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沉了幾分,帶著一種試圖撬開她蚌殼般的堅持。
蘇晚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後,她慢慢地,像是用了很大力氣,才重新擡起頭。
眼眶還是紅的,但裡面已經沒有淚光,隻剩下平靜。
她看著他,眼神直直地,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固執,清晰地問:
「我說,你就會相信嗎?」
這句話問得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在陸承澤心裡激起一片複雜的漣漪。
他看著她眼中的固執,喉結滾動了一下。
理智告訴他,他應該給出肯定的答覆,這是安撫她情緒、緩和關係最簡單的方式。
然而,長久以來形成的思維習慣和方才親眼所見的「事實」,讓他無法輕易說出那個「信」字。
他習慣了掌控,習慣了基於證據做判斷。
他蹙了蹙眉,選擇了自認為最客觀、最「公平」的回答:「我會自己判斷。」
「自己判斷……」蘇晚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唇角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自嘲的弧度。
他已經判斷過了,不是嗎?判斷的結果就是讓她道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