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真相大白1
臨州市郊,青山私立醫院。
與之前那個昏暗壓抑的社區衛生服務中心截然不同,這裡的環境堪稱奢華。獨立的VIP療養樓依山而建,窗外是蔥鬱的園林景觀,房間寬敞明亮,配備了最先進的醫療設備和舒適的居家化設施。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草本香薰味道,而非消毒水的刺鼻氣味。
張秀梅被轉移到這裡的特護病房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在這段時間裡,葉家聘請的頂尖醫療團隊對她進行了全面的檢查和評估,用上了最好的鎮痛、營養支持和姑息治療藥物。她的身體狀況暫時穩定下來,雖然疾病本身無法逆轉,但那種蝕骨的疼痛和窒息般的衰敗感被最大程度地緩解了。
此刻,她半躺在搖起的病床上,身上蓋著柔軟溫暖的羽絨被,枯瘦的手背上紮著留置針,連接著精確控制流速的輸液泵。她的臉色依舊灰敗,但眼神裡的麻木和恐懼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空洞的平靜,以及深藏眼底的、揮之不去的疲憊。
病房外的小會客室裡,葉星辰、葉景淮、周正明、蘇晴,以及一位事先聯繫好的、值得信任的江城警方刑偵支隊副隊長老陳,正通過單向玻璃和隱藏的音頻設備,觀察著病房內的情況。顧晏之也在,他坐在葉星辰身邊的沙發上,姿態放鬆但眼神專註,無聲地提供著支持。
「她的身體狀況,最多還能支撐一周到十天。」醫療團隊的主治醫生低聲彙報,「癌細胞已經全身廣泛轉移,多器官衰竭是遲早的事。我們現在的治療目標是儘可能減輕痛苦,維持神智清醒。」
葉景淮點了點頭,目光沉鬱。他對張秀梅沒有同情,隻有利用其最後價值完成取證的冷酷決心。「她現在的精神狀態,適合做正式訊問筆錄嗎?」
「藥物作用下,她情緒比較平穩,疼痛感也控制住了。認知功能目前看是清晰的,可以進行有邏輯的陳述。」醫生回答,「但時間不宜過長,每次最好控制在四十分鐘以內,中間需要休息。」
「足夠了。」周正明看向老陳,「陳隊,可以開始了。按照我們之前商定的流程,您主問,我和蘇晴補充。葉小姐和葉董旁聽。」
老陳是個四十多歲、面相敦厚但眼神銳利的老刑警,他整理了一下警服襯衫的領口,點了點頭:「明白。我會嚴格按照程序來,確保筆錄的法律效力。」
一行人走進病房。
張秀梅看到穿著警服的老陳,身體明顯瑟縮了一下,眼中重新浮現恐懼。但當她的目光掠過葉景淮和葉星辰時,那恐懼又變成了更複雜的、混合著愧疚和認命的灰暗。
「張秀梅女士,」老陳走到床尾,語氣正式而平靜,「我是江城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陳衛國。現在依法就二十三年前,聖心婦嬰醫院可能發生的一起嬰兒調換案件,向你進行詢問。你可以如實陳述,也可以保持沉默。但你的陳述,將成為重要的證據。你明白嗎?」
張秀梅艱難地點了點頭,喉嚨裡發出含糊的「嗯」聲。
「為了保證詢問過程的合法有效,本次詢問將進行全程同步錄音錄像。」老陳示意了一下角落裡的設備,「這位是周正明律師,這位是調查員蘇晴,他們將在場。葉景淮先生和葉星辰女士作為案件相關人員,也在場旁聽。你有異議嗎?」
張秀梅搖了搖頭。
「好,那我們開始。」老陳拿出記錄本和筆,但主要依靠錄音設備,「首先,請陳述你的姓名、年齡、籍貫,以及二十三年前,你在聖心婦嬰醫院的職務。」
「我……我叫張秀梅,今年六十五歲,老家是蘇省臨水縣人。」張秀梅的聲音比昨天清晰了一些,但依舊嘶啞微弱,「二十三年前,我在江城聖心婦嬰醫院婦產科,擔任護士長。」
「認識王秀蘭嗎?」
「認……認識。」
「什麼關係?」
「……遠房表親。她媽和我媽,是沒出五服的表姐妹。」
「認識王振濤嗎?」
「……認識。當時醫院後勤部的副主任。」
「什麼關係?」
張秀梅沉默了幾秒,聲音更低:「也……也算遠親,拐著彎的。平時有些來往。」
老陳的問題清晰、有條理,一步步構建基礎事實。張秀梅的回答雖然慢,但基本沒有遲疑,顯然在藥物和現實的雙重作用下,她已經放棄了抵抗。
「現在,請你回憶並詳細陳述,二十三年前,也就是公元2000年7月17日晚上到7月18日淩晨,你在聖心婦嬰醫院婦產科值班期間,發生的所有事情。特別是與VIP3病房產婦林婉容及其新生兒相關的事情。」
這個問題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潘多拉魔盒。
張秀梅閉上了眼睛,乾瘦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才緩緩睜開,眼神渙散地看向天花闆,彷彿穿透時光,回到了那個改變了許多人命運的夏夜。
「那天……是我值夜班。」她的聲音開始飄忽,帶著回憶的質感,「晚上九點多,VIP3病房的葉太太,就是林婉容,突然動產,羊水破了。因為是提前動產,原本安排的劉主任有手術,就換了王建國醫生接生。」
「孩子是晚上十點四十七分出生的,女嬰,很健康。」張秀梅的語速漸漸加快,似乎被記憶的洪流推動著,「按照正常流程,王醫生做完初步處理,就把孩子抱出來給家屬看了一眼,然後說要送去新生兒觀察室做詳細檢查,因為早產了兩周。當時陪著來的老管家想跟著,被王醫生攔住了。」
「孩子被抱去了觀察室旁邊的……一間備用處置室。」張秀梅的呼吸又急促起來,臉上浮現痛苦的神色,「我……我當時也在裡面。王秀蘭……她已經等在那裡了。她懷裡抱著一個女嬰,用藍布包著,看起來剛出生不久,有點瘦小……」
病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葉景淮的手猛地攥緊,指節發白。葉星辰則依舊面無表情,隻是眼神更深沉了幾分,專註地聽著每一個字。
「王醫生把孩子放下,對我說:『秀梅,按計劃辦。』」張秀梅的聲音開始顫抖,「我……我鬼迷心竅……我兒子那年要上大學,學費貴,還想在城裡買房……王秀蘭之前就找過我,說事成之後給我一筆錢,足夠我兒子念完書付首付……王振濤也暗示我,辦好了,以後在醫院裡會照顧我……」
「所以你就調換了兩個孩子?」老陳的聲音冷靜得不帶一絲感情。
「是……」張秀梅的眼淚湧了出來,「我……我先把葉太太的女兒……從醫院的襁褓裡抱出來,王秀蘭把她自己的女兒遞給我,我給她換上醫院的手環腳環,包回原來的襁褓裡……然後,我把葉太太的女兒……交給了王秀蘭……」
「等等。」周正明忽然開口,聲音嚴厲,「你確認,王秀蘭帶走的那個健康的女嬰,是葉太太林婉容所生?而她交給你的那個瘦小女嬰,是她自己生的?」
「我……我確認。」張秀梅哭著點頭,「王秀蘭是當天下午,在城南一家小衛生院生的孩子,比葉太太早了大概六七個小時。她生完就偷偷跑來醫院等著了……她自己的孩子,她認得。而且……而且後來,我也偷偷打聽過,王秀蘭抱走孩子後,就直接回了家,對外說是自己生的,葉家那邊,也一直沒懷疑……」
葉景淮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眾人,肩膀因為壓抑的怒火而微微顫抖。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自己的親生女兒被像貨物一樣調換、被一個貪婪的婦人偷走撫養,那種剜心刺骨的憤怒和痛楚,依舊幾乎要衝破理智的堤壩。
顧晏之輕輕握住了葉星辰放在膝蓋上的手。她的手冰涼,掌心有細微的冷汗,但手指沒有顫抖,反而用力地回握了一下,像是在汲取力量,也像是在傳遞一種「我撐得住」的信號。
「繼續。」老陳的聲音依舊平穩,「調換完成後,你們做了什麼?」
「王秀蘭抱著孩子,從醫護人員專用的後門通道走了。王醫生把換過來的女嬰抱去了新生兒觀察室,放在保溫箱裡。我……我回到護士站,把之前準備好的、已經填寫好錯誤信息的病歷記錄頁,替換了原來的那一頁。」張秀梅的供述越來越流暢,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那份假記錄上,嬰兒的出生時間、體重、身長,都改成了王秀蘭女兒的數據,簽名……也是我模仿自己平時筆跡提前簽好的。」
「原來的病歷記錄呢?」蘇晴追問。
「被王秀蘭帶走了,應該……應該銷毀了。」張秀梅說,「後來王振濤去處理了當晚一部分區域的監控記錄……那時候監控不多,也好做手腳……」
「王秀蘭和王振濤,事後給了你什麼好處?具體怎麼給的?」老陳回到物證環節。
「第一次……是事情過後大概一個星期。」張秀梅回憶道,「王秀蘭約我在醫院外面一個茶館見面,給了我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是兩萬塊錢現金。那時候兩萬塊很多了……她說這是首付,後面還有。後來,差不多每隔一兩年,她或者王振濤,都會給我一筆錢,有時候現金,有時候存到我指定的一個遠房親戚的賬戶裡。陸陸續續……大概有十幾萬吧。最後一次,是八九年前了。」
「你有沒有記錄?」
「……有。我害怕,也……也想留個後手,就偷偷記在一個塑料皮筆記本上。時間,金額,誰給的,大概都記了。」
「筆記本現在在哪裡?」
「在……在我臨州老家,原來社區衛生中心病房的衣櫃夾層裡。昨天……已經交給這位葉小姐了。」張秀梅看向葉星辰,眼神躲閃。
老陳看向蘇晴,蘇晴點了點頭,表示證據已妥善保管。
「除了金錢,王秀蘭、王振濤,或者王建國醫生,有沒有給過你其他承諾,或者施加過其他壓力?」周正明從法律角度補充提問。
「王振濤說……說這事捅出去,我們都是重罪,誰也跑不了。讓我管好嘴,醫院裡他會關照我。」張秀梅低聲道,「王秀蘭也總是說,我們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後來我越想越怕,就想著調離婦產科,或者辭職。但王振濤不讓,說我走了反而惹人懷疑……一直到後來醫院效益不好,我年齡也大了,才想辦法內退,搬來臨州……」
「王建國醫生呢?他扮演什麼角色?得到了什麼好處?」
「王醫生……他主要是負責接生和事後安撫家屬。他好像……好像收了王振濤一筆錢,具體多少我不知道。他後來辭職去了南方,聽說……聽說也是拿那筆錢做啟動資金,開了個小診所。」
詢問持續了三十多分鐘,老陳和周正明輪番發問,將調換嬰兒的動機、策劃、實施過程、事後處理、利益分配等各個環節,問得清清楚楚。張秀梅的供述雖然因為年代久遠和病痛有些模糊之處,但核心事實清晰,細節也能互相印證。
最後,老陳拿出那幾張從夾層中找到的便條紙的複印件,以及張秀梅筆記本關鍵頁的複印件。
「張秀梅,辨認一下,這些紙條,是不是王秀蘭和王振濤寫給你的?」
張秀梅仔細看了看,點頭:「是……這張『梅姐,事成之後……』是王秀蘭的筆跡,她寫字有點歪。這張『已安排,勿憂』是王振濤的,他字比較草。」
「這個筆記本上的記錄,是不是你親筆所記?記錄的內容是否屬實?」
「……是我記的。內容……屬實。」
詢問接近尾聲。張秀梅的精神明顯不濟,呼吸再次變得短促。
醫療顧問示意需要中斷。
「今天就到這裡。」老陳合上記錄本,「張秀梅,你的供述我們將整理成正式筆錄,稍後會請你確認並簽字捺印。你剛才的陳述,以及提供的物證,對查清本案至關重要。希望你繼續配合。」
張秀梅無力地點了點頭,閉上眼睛,像是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眾人退出病房,回到小會客室。
關上門,隔絕了病房內衰敗的氣息。
會客室裡一片沉寂。
真相,以一種如此赤裸、如此醜陋的方式,攤開在所有人面前。
不是意外,不是疏忽。
是一場由貪婪驅動,由親戚關係網掩護,由醫院內部人員勾結實施的、徹頭徹尾的犯罪。
偷走一個孩子的人生,去滿足幾個成年人的私慾。
葉景淮依舊站在窗前,背影僵硬。良久,他才緩緩轉過身,眼睛布滿血絲,但情緒已經強行壓制下去,隻剩下冰封般的冷厲。
「陳隊,」他的聲音沙啞,「這些證據,足夠立案,並刑拘沈國華、王秀蘭了嗎?」
老陳神色嚴肅地點頭:「張秀梅的證言,結合她提供的物證(筆記本和紙條),已經構成了完整的證據指向。雖然王振濤已死,王建國下落不明,但針對沈國華、王秀蘭涉嫌拐騙兒童(儘管是與他人子女調換,但其行為實質符合相關法律對『拐騙』的界定,且情節特別惡劣)、行賄、偽造證明文件等罪名,已經可以申請立案偵查和強制措施。不過,」他頓了頓,「要形成鐵案,最好能有更多佐證,比如找到當年的原始病歷或生物樣本,或者取得沈家父母的口供。」
「王秀蘭不會輕易承認。」周正明分析道,「但張秀梅的證詞和物證,是敲開她嘴的重鎚。至於沈國華,要看他在其中參與程度。從張秀梅的供述看,他可能知情,但不一定是主要策劃者。」
「知情就是共犯。」葉景淮冷聲道,「一個偷來的女兒,他會不知道?二十三年,裝得可真像!」
「爸爸。」葉星辰忽然開口,她的聲音平靜得出奇,打破了房間裡壓抑的氣氛,「報警,走法律程序,讓他們坐牢,是必須的。但我覺得,這太便宜他們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葉星辰站起身,走到小會客室的白闆前,拿起筆。她的身影在燈光下顯得清瘦卻挺拔。
「坐牢,是法律的懲罰。但他們偷走的,不僅僅是我的身份,還有葉家二十三年骨肉分離的痛苦,還有我被篡改的整個人生。」她的筆在白闆上畫著,聲音清晰而冷靜,「他們最在意的是什麼?是錢,是好不容易躋身其中的所謂『上流社會』面子,是他們那個寶貝女兒沈清雅的前途。」
她在白闆上寫下幾個詞:【財富】、【地位】、【女兒】。
「所以,我們要做的,不是簡單地送他們進監獄。」葉星辰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眸裡,此刻燃燒著一種冰冷的、足以焚毀一切的光芒,「我們要在他們最在意的地方,一點點地,全部拿走。」
「先讓他們在最風光的時候,跌入泥潭。」
「再讓他們在最絕望的時候,接受法律的審判。」
「最後,讓他們在鐵窗之後,看著自己偷來的一切,煙消雲散。」
她的語氣並不激烈,甚至沒有什麼起伏,但話語中蘊含的決絕和寒意,讓在場久經沙場的周正明和老陳,都感到一陣心悸。
這不是衝動復仇的吶喊。
這是一個冷靜的審判者,在宣讀判決書。
顧晏之看著葉星辰,眼中掠過一絲深沉的激賞和心疼。他知道,她正在將自己兩世積累的痛苦和憤怒,淬鍊成最鋒利的武器。
葉景淮走到女兒身邊,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眼中是毫無保留的支持:「好!就按你說的辦!葉家,就是你最堅實的後盾。你想怎麼做?」
葉星辰在白闆上「財富」和「地位」兩個詞下面,畫了一條線。
「先從生意開始。」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給他們希望,再讓他們絕望。爸爸,我們需要給沈家……喂一些『誘餌』了。」
從尋求法律正義,升級為全方位的、徹底的摧毀。
而第一步,就是讓沈家,在自以為攀上高峰時,墜入萬丈深淵。
窗外,暮色四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