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慈善的初心
深夜,頂層公寓的觀景陽台上。
巴黎之行的喧囂、星火計劃的風波,似乎都被隔離在這片寧靜的夜色之外。城市燈火在腳下鋪展成一片流動的星河,遠處江面上偶爾有貨輪鳴笛,聲音傳到高處已變得微弱。
葉星辰裹著羊絨披肩,手裡捧著一杯溫熱的紅棗茶。顧晏之站在她身側,兩人之間隔著恰到好處的親密距離——既能感受到彼此的體溫,又留有各自思考的空間。
訂婚後的生活比想象中更加……和諧。不是沒有磨合,而是兩人都足夠成熟,懂得在堅持自我與互相妥協之間找到那個微妙的平衡點。比如現在,顧晏之知道她需要這樣一段安靜的時間來整理思緒,便隻是安靜陪伴,並不急著開啟話題。
「晏之。」葉星辰忽然開口,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你還記得我們剛認識的時候嗎?」
顧晏之側過頭,月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間投下淡淡陰影:「每一個細節都記得。」
「那時候的我,滿心都是復仇。」葉星辰的目光投向遠方,彷彿在回顧一段遙遠卻又清晰的過去,「奪回葉氏,讓那些傷害過我的人付出代價——那就是我全部的目標。」
「你做到了。」顧晏之的聲音溫和而肯定,「而且做得漂亮。」
「是啊,做到了。」葉星辰輕輕呼出一口氣,白色的水霧在冷空氣中短暫停留,「可是最近我總是在想……然後呢?」
她轉過身,面向顧晏之,眼神裡有種難得的迷茫與探尋:「復仇完成,事業上了軌道,甚至開始在國際舞台上站穩腳跟。星火計劃雖然遇到些波折,但方向是對的。按說,我該滿足了。可是……」
「可是你覺得,還少了些什麼。」顧晏之替她說出了後半句。
葉星辰點點頭:「站在巴黎的演講台上,看著那些或讚賞或挑剔的西方面孔時;在星火計劃的面試中,聽著那些年輕設計師講述他們的夢想與困境時;甚至在處理趙輝那場鬧劇時……我都在想,葉星辰走到今天,難道隻是為了證明自己比別人強,隻是為了積累更多的財富和名聲嗎?」
顧晏之沒有立即回答。他走到陽台邊的小圓桌前,拿起保溫壺,往自己的杯子裡添了些熱水,又很自然地給葉星辰已經涼了些的茶續上溫水。
「還記得你第一次去山區考察供應鏈時,發回來的照片嗎?」他忽然問。
葉星辰怔了怔,思緒被拉回一年多前。那時星辰品牌剛剛起步,為了尋找獨特的面料和工藝,她親自帶隊去了西南幾個偏遠地區。在那裡,她看到了令人驚嘆的傳統手工藝,也看到了觸目驚心的貧困。
「記得。」她輕聲說,「那個叫阿雅的女孩,十五歲,綉工好得驚人,卻因為家裡要湊弟弟的學費,準備輟學去沿海打工。」
「你當時做了什麼?」
「我以預付款的形式,向她家訂購了一批綉片,條件是阿雅必須完成初中學業。後來還幫她聯繫了市裡的工藝美術學校。」葉星辰說著,嘴角不自覺地泛起一絲微笑,「上個月陳墨告訴我,阿雅在省裡的青年手工大賽拿了二等獎,已經被我們合作的一所設計院校破格錄取了。」
「這就是答案。」顧晏之看著她,眼神深邃,「葉星辰,你從來都不隻是個復仇者,也不隻是個商人。骨子裡,你是個建造者。」
「建造者?」
「復仇是摧毀,是糾正錯誤。但摧毀之後呢?你要建造什麼?」顧晏之走到她面前,握住她微涼的手,「你在建造『星辰』這個品牌,在建造『星火』這個生態。而現在,你覺得這些還不夠——你想建造更多能改變人命運的東西。」
葉星辰的心臟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是了,就是這樣。
那種隱約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虛感,那種「還應該做些什麼」的衝動,被顧晏之精準地表述了出來。
「我想做慈善。」她終於說出了盤旋在心頭許久的念頭,「不是偶爾捐捐款、出席幾個公益活動的那種。是真的、系統的、能夠持續產生改變的慈善。」
顧晏之沒有露出絲毫驚訝,隻是問:「方向想好了嗎?」
「女性。」葉星辰的回答毫不猶豫,「教育和就業技能培訓,尤其是針對貧困地區的女性。」
這個選擇背後有她深思熟慮的邏輯。多年的商場打拚讓她明白,純粹的「授人以魚」往往難以持久,甚至可能產生依賴。而教育和技能,才是真正能讓人擺脫困境、擁有選擇權的根本。
更重要的是,作為女性企業家,她太清楚這個社會對女性的諸多隱形桎梏。在偏遠地區,女孩往往是最先被犧牲的那個——為了兄弟的學業輟學,為了彩禮早早嫁人,被困在重複的勞作和生育中,才華與潛力被埋沒。
她自己曾經險些走上類似的道路。如果不是母親的堅持、如果不是那份倔強和不甘,她可能永遠沒有機會站在今天的位置。
「我想給更多女孩選擇的機會。」葉星辰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之力,「讓她們知道,人生不止嫁人生子一條路。她們可以讀書,可以學手藝,可以走出大山,可以擁有自己的事業和人生。」
顧晏之靜靜聽著,握她的手微微收緊。
許久,他才開口:「需要我做什麼?」
不是「這會不會影響公司利潤」,不是「慈善是個無底洞」,甚至不是「你想清楚了嗎」。他隻是問——需要我做什麼。
葉星辰感覺眼眶有些發熱。她知道,這就是顧晏之表達支持的方式:不問緣由,不論得失,隻要她決定了,他就站在她身邊。
「初期可能需要你幫忙搭建基金會的法律和財務架構。」她壓下情緒,用專業的口吻說,「我想成立『星辰慈善基金會』,獨立運營,但初期會依託葉氏和顧氏的資源。需要專業的團隊,透明的審計機制,可量化的成果評估體系。」
顧晏之點頭:「顧氏的法務和財務團隊可以協助。另外,顧家有個遠房堂姑,一直在做國際NGO的管理工作,最近剛回國。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引薦。」
「太好了。」葉星辰眼睛一亮,「我需要的就是有經驗的專業人士。慈善不是憑著一腔熱血就能做好的,更需要專業和效率。」
「還有呢?」
「我想親自去選第一個項目的落地地點。」葉星辰說,「不隻聽彙報,不看美化過的材料。我要親眼看看那些女孩,聽聽她們的聲音。」
「什麼時候去?」
「等星火計劃第一期孵化方案全部落地,大概……」葉星辰在心裡估算了一下,「三周後。」
「我安排時間。」顧晏之說得自然而然,「陪你一起去。」
葉星辰想說「不用,你那麼忙」,但對上他堅持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化作一個淺淺的笑容:「好。」
兩人又聊了很多細節。基金會的註冊資金初期計劃由葉星辰個人出資五千萬,顧晏之表示會匹配同等數額。運作模式上,他們達成了共識:不搞簡單的現金捐贈,而是以「技能培訓+就業支持」為核心,打造可複製的幫扶模式。
「可以借鑒星火計劃的某些思路。」葉星辰越說思路越清晰,「比如,我們在山區設立職業技能培訓點,教授刺繡、編織、特色農產品加工等適合當地資源、又有市場需求的技能。培訓合格後,一方面可以對接星火計劃的設計師,將手工藝品進行現代化設計改造,進入我們的銷售渠道;另一方面,也可以幫助她們在當地發展小微產業。」
「形成閉環。」顧晏之接道,「慈善不是消耗,而是投資——投資於人,最終這些『投資』會產生社會價值,也可能反哺商業生態。」
「對!」葉星辰興奮起來,「而且這個過程中,我們還能挖掘更多像阿雅那樣的民間手工藝人,保護瀕危的非遺技藝。這和我做星火計劃的理念是一脈相承的。」
夜越來越深,茶續了又涼。
等兩人終於將初步框架梳理清楚時,已經接近淩晨一點。
回到室內,顧晏之去書房處理幾封緊急郵件,葉星辰則靠在卧室的飄窗上,打開筆記本電腦。
她沒有立即開始工作,而是點開了一個加密文件夾。裡面存放著她這些年陸陸續續收集的資料:貧困地區女童失學率的數據報告、女性職業技能培訓的成功案例、國內外知名慈善基金會的運作模式分析……
這些資料,她其實已經準備了很久。
也許從看到阿雅那雙渴望又絕望的眼睛開始,這個念頭就已經種下了。隻是那時的她羽翼未豐,自顧不暇,隻能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而現在,她有了能力,有了資源,有了一個願意與她並肩而立的伴侶。
是時候了。
滑鼠點擊,新建文檔。她在標題欄輸入:「星辰慈善基金會籌建方案」。
敲下第一個字時,內心那種隱約的空虛感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充滿力量的踏實感。
復仇讓她奪回了本該屬於自己的人生。商業上的成功讓她獲得了自由和尊重。而現在,慈善——或者更準確地說,這種系統化的、緻力於創造改變的公益行動——讓她找到了超越個人得失的意義。
這不是一時衝動的善心大發,而是她人生道路的自然延伸:從為自己抗爭,到為家族企業抗爭,再到為行業生態努力,如今,她想要為更廣泛的群體、為這個社會帶來一些積極的改變。
文檔寫到一半時,顧晏之輕輕推門進來。
「還不睡?」
「快了,把這個框架寫完。」葉星辰頭也不擡,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顧晏之沒有勸她,隻是去浴室拿了條熱毛巾過來,敷在她有些僵硬的脖頸後。溫熱的氣息透過毛巾傳遞到皮膚,葉星辰舒服地嘆了口氣。
「謝謝。」
「基金會的事,明天可以先跟爸透個氣。」顧晏之說的是葉景淮,「葉氏作為大本營,需要他的支持。另外,葉氏旗下有地產闆塊,在偏遠地區項目落地時,或許能提供一些基建支持。」
「嗯,我明天約爸爸吃午飯。」葉星辰保存文檔,合上電腦,終於轉過身來,「你說……爸爸會支持嗎?」
葉景淮當然愛她,也一直支持她的事業。但慈善畢竟不同於商業投資,短期內隻有投入沒有回報,甚至可能招來非議。作為葉氏的掌舵人,他需要考慮的不僅僅是女兒的理想,還有股東的利益、企業的形象。
「他會支持。」顧晏之的回答很篤定,「因為你已經用實力證明,你的判斷值得信任。而且……」
他頓了頓,眼神溫柔:「你媽媽當年,也做過類似的事。」
葉星辰怔住。
關於母親蘇清婉,她的記憶其實已經有些模糊了。隻記得那是個溫柔又堅韌的女子,會在睡前給她念詩,會手把手教她寫毛筆字,會在父親忙於工作時,獨自帶她去福利院做義工。
「媽媽她……」
「爸曾經提過,媽媽在世時,默默資助了十幾個貧困學生。她走後,爸以她的名義成立了一個小型的助學金,一直運作到現在。」顧晏之將她攬入懷中,「你做這件事,爸隻會覺得欣慰——他的女兒,繼承了母親最美好的品質。」
葉星辰把臉埋在他肩頭,許久沒有說話。
原來那些善意的種子,早在那麼久以前就已經埋下了。母親撒下它們,然後在她的心裡悄悄發芽,經過這麼多年的風雨,終於破土而出,長成了明晰的願望。
「那我更要做成了。」她擡起頭,眼神明亮如星,「為了媽媽,也為了千千萬萬個可能成為『阿雅』的女孩。」
第二天中午,葉氏大廈頂層的私人餐廳。
葉景淮聽完女兒的講述,沉默了足足一分鐘。
葉星辰有些忐忑地等待著。坐在她身邊的顧晏之在桌下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需要多少啟動資金?」葉景淮終於開口,問的卻不是「為什麼」,而是「需要多少」。
葉星辰鬆了一口氣:「我和晏之各自出五千萬,作為初始資金。後續會根據項目進展追加。不過初期,可能需要借用葉氏在一些地區的項目部和人脈資源,做前期調研和選址。」
「可以。」葉景淮答應得很乾脆,「我讓秘書給你開許可權,需要協調什麼部門,直接找對應負責人。」
「爸,您……不覺得這會影響公司利潤嗎?畢竟慈善是純投入。」葉星辰還是問出了口。
葉景淮看著女兒,笑了。那笑容裡有欣慰,有驕傲,還有一絲懷念。
「星辰,你知道一個企業真正的價值在哪裡嗎?」他放下筷子,認真地說,「不隻是財務報表上的數字,更是它在社會中的角色和擔當。葉氏能做到今天,離不開時代的機遇,也離不開社會的支持。回饋社會,是應該的。」
他頓了頓,眼神飄向窗外,彷彿在回憶什麼:「你媽媽如果還在,一定會全力支持你。她總說,財富的意義不在於積累,而在於流動——流到需要的地方,去改變一些人的命運。」
葉星辰眼眶微熱。
「至於利潤……」葉景淮轉回目光,眼中閃過商人的精明,「從長遠看,一個有社會責任感的企業,品牌美譽度、員工歸屬感、甚至政策支持度,都會得到提升。這不隻是慈善,也是戰略投資。我相信你的判斷。」
午餐在溫馨的氛圍中結束。臨走時,葉景淮叫住女兒,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有些陳舊的錦盒。
「這是你媽媽留下的。」他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本手工裝訂的冊子,封面上是娟秀的字跡:「微光集」。
葉星辰小心地翻開。裡面一頁頁,貼滿了已經泛黃的信紙和照片——都是母親當年資助的學生寫來的感謝信,以及他們後來的成長軌跡:有人考上了大學,有人成了教師,有人回到家鄉創業……
冊子的最後一頁,是母親的字跡:
「世界也許很大,苦難也許很多。我所能做的,不過是在某個角落,為某個需要的人點亮一盞微小的燈。但若每個人都能點亮一盞燈,這世間便會明亮許多。願我的星辰,將來也能成為這樣的光。」
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葉星辰緊緊抱著那本冊子,彷彿抱著母親未盡的心願和全部的愛。
「我會的,媽媽。」她在心裡默念,「我會點亮很多盞燈。」
走出葉氏大廈時,陽光正好。
顧晏之牽起她的手:「接下來去哪?」
「回公司。」葉星辰擦乾眼淚,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明亮,「召開核心團隊會議,正式啟動『星辰慈善基金會』的籌備工作。」
風揚起她的長發,陽光下,那張曾經寫滿仇恨與倔強的臉,如今散發著一種柔和卻更有力量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