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基金會的第一個項目
三周後,滇南省,蒼山深處。
越野車在盤山公路上顛簸前行,窗外是望不到邊的層巒疊嶂。正值雨季,山間霧氣繚繞,能見度不足五十米。車輪碾過泥濘的路面,濺起的泥點糊滿了車窗。
葉星辰坐在後排,手裡捧著一台平闆電腦,屏幕上顯示著當地的地形圖和人口數據。副駕駛座上,顧晏之派來的助理林深正與司機確認著路線——這位年輕人是顧氏慈善闆塊的資深項目主管,有著八年偏遠地區援助項目經驗,被顧晏之特意抽調來協助這次考察。
「葉總,前面就是白水鎮了。」林深轉過頭說,「按計劃,我們先在鎮上與縣裡的幹部碰頭,了解基本情況,然後再進村。」
葉星辰點點頭,目光卻始終落在窗外。
離開繁華的都市不過幾個小時,卻彷彿穿越了半個世紀。沿途的村莊大多還是土坯房,偶爾能看到幾棟新建的二層小樓,外牆貼著刺眼的白色瓷磚,在灰濛濛的山景中顯得格外突兀。田地裡,有佝僂的身影在雨中勞作,身上的塑料雨衣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這一帶的主要產業是什麼?」葉星辰問。
「傳統農業為主,玉米、土豆。這幾年縣裡推廣核桃和茶葉種植,但受限於交通和技術,收益不穩定。」林深迅速調出資料,「青壯年勞動力外流嚴重,留守的主要是老人、婦女和兒童。女性文盲率在40%以上,初中輟學率接近30%。」
數據冷冰冰的,但親眼看到時,那種衝擊感是完全不同的。
車隊駛入白水鎮。說是鎮,其實隻有一條不到兩百米的主街,兩旁是低矮的店鋪。鎮政府是一棟三層舊樓,牆皮斑駁脫落。
會議室裡,縣婦聯主任、教育局副局長和鎮上的幾位幹部已經等候多時。見葉星辰一行人進來,連忙起身相迎。
寒暄過後,切入正題。
縣婦聯主任李梅是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女性,皮膚黝黑,說話帶著濃重的口音,但條理清晰:「葉總,感謝您關心我們山區的女性發展。不瞞您說,這裡的女孩太難了。」
她拿出一沓照片,一張張攤在桌上。
「這個女孩叫阿枝,十五歲,去年考上了縣一中,是村裡這麼多年第一個考上的女娃。她爹說,女娃讀書沒用,不如早點嫁人換彩禮,給弟弟蓋房。我們去做工作,她爹把門都關了。」
「這個,阿月,十七歲,手巧得很,會繡花,會編竹器。想去縣裡的職高學服裝設計,家裡不讓,說那是『不正經』的行當。去年嫁到了隔壁村,聽說懷孕五個月了。」
「還有這些……」李梅的聲音有些哽咽,「都是聰明伶俐的好孩子,就是沒機會。」
葉星辰默默看著那些照片。女孩們的眼睛都很亮,但眼神裡卻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重和茫然。
「輟學的主要原因是什麼?」她問。
「窮,是其一。」教育局副局長接過話頭,「但更深層的是觀念。很多家庭認為,女兒是『別人家的人』,投資讀書是『虧本買賣』。反而早早嫁人,既能收筆彩禮,又少張嘴吃飯。」
「鎮上有企業或者作坊能提供就業嗎?」
鎮長苦笑著搖頭:「葉總,您也看到了,咱們這兒要啥沒啥。以前有個竹編廠,但因為運輸成本太高,銷路打不開,三年前就倒閉了。現在年輕人都往外跑,去廣東、浙江打工,一年到頭回不了一次家。」
會議持續了一個多小時。葉星辰問得很細:人口結構、教育資源、基礎設施、傳統手工藝留存情況、婦女健康狀況……
她邊聽邊記錄,偶爾與林深低聲交流幾句。
最後,她提出:「我想去村裡看看,和婦女們直接聊聊。」
「現在?」鎮長看了看窗外,「雨這麼大,路不好走,要不明天……」
「就現在。」葉星辰已經站起身,「麻煩您安排一下,去最困難、女性處境最典型的村子。」
車隊再次出發,這次的目的地是位於大山更深處的雲嶺村。
路越來越難走,到最後一段,越野車也無法通行了。眾人下車,換上雨靴,撐著傘步行。山路狹窄陡峭,一邊是峭壁,一邊是深谷。雨水把路面泡成了泥漿,每走一步都要小心滑倒。
林深想扶葉星辰,她擺擺手:「我自己可以。」
一個半小時後,當渾身泥點、氣喘籲籲的一行人終於到達雲嶺村時,葉星辰對「偏遠貧困」這四個字有了全新的、具象的理解。
村子坐落在半山腰一塊相對平緩的坡地上,幾十戶人家散落其間。大多數房屋是簡陋的木闆房,屋頂蓋著發黑的瓦片或石棉瓦。村口唯一的水泥地上,幾個光著腳的孩子在雨裡追逐嬉戲,身上的衣服又舊又單薄。
聽到有外人來,村民們都圍了過來,眼神裡充滿好奇和警惕。
村長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聽說來的是「大老闆」「要做慈善」,連忙把眾人請到村委會——一間同樣簡陋的平房。
「葉總,我們這兒……確實苦啊。」村長說話時不停地搓著手,「地少,又瘦,種不出多少糧食。年輕人都出去了,剩下的都是老弱婦孺。」
「村裡的女孩,一般讀到幾年級?」葉星辰問。
村長嘆了口氣:「女娃嘛,識幾個字就行了。多數讀到三四年級就不讀了,回家幫忙幹活,等大點就嫁人。」
「有沒有特別想讀書,但讀不下去的?」
村長猶豫了一下,看向門外。順著他的目光,葉星辰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躲在牆邊,正怯生生地往裡看。
那是個女孩,大概十二三歲,頭髮枯黃,身上的衣服明顯不合身,但洗得很乾凈。她懷裡抱著一個更小的孩子,應該是弟弟或妹妹。
「阿秀,進來。」村長招招手。
女孩遲疑地挪進來,頭垂得很低。
「這是阿秀,今年十三了。」村長介紹,「她爹前年在礦上出事沒了,娘改嫁到外省,再沒回來。現在跟著爺爺奶奶過,還有個五歲的弟弟。」
葉星辰放輕聲音:「阿秀,你讀到幾年級了?」
女孩飛快地擡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四年級。」
「還想讀書嗎?」
這次,女孩沉默了很長時間。她抱緊懷裡的弟弟,指甲因為用力而泛白。就在葉星辰以為她不會回答時,她忽然擡起頭,眼睛裡蓄滿了淚水,但眼神異常堅定:
「想。」
那一個字,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葉星辰心裡激起層層漣漪。
「為什麼想讀書?」她問。
阿秀咬了咬嘴唇:「讀書……就能看懂農藥瓶子上的字,爺爺去年打葯,因為看不懂說明,差點出事。讀書……就能算賬,奶奶賣雞蛋總被販子騙。讀書……就能去鎮上、去縣裡,找活幹,養活弟弟。」
不是「想當科學家」「想當老師」那樣遙遠的夢想,而是最樸實、最迫切的生存需求。
但正是這份樸實,讓葉星辰的心被狠狠揪緊了。
「如果有個地方,可以讓你繼續讀書,還能學一門手藝,你願意去嗎?」
阿秀的眼睛瞬間亮了,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可是……我要照顧弟弟。爺爺奶奶年紀大了,地裡的活……」
「如果弟弟也可以一起呢?」葉星辰說,「有個地方,可以讓你讀書學手藝,弟弟也能得到照顧。」
女孩愣住了,顯然從未想過這種可能性。
這時,屋外傳來一陣騷動。幾個婦女擠在門口,你推我搡,似乎想進來又不敢。李梅主任見狀,起身出去詢問。
幾分鐘後,她帶進來三個婦女,年紀都在三十到四十歲之間,手粗糙皸裂,臉上刻著風霜的痕迹。
「葉總,她們聽說您是來做婦女培訓的,想問問……」李梅頓了頓,「能不能也學點手藝?」
為首的婦女叫春嬸,說話很直:「我們沒文化,字認不得幾個,但手不笨。會繡花,會做鞋,會腌臘肉。可是做出來賣不出去,隻能自家吃用。要是能學個能賺錢的手藝……娃娃的學費就有了。」
另外兩人連連點頭,眼神裡滿是期盼。
葉星辰讓林深把帶來的樣品拿出來——是「星辰」品牌與「星火計劃」設計師合作開發的幾款產品:融合了傳統刺繡元素的絲巾、用植物染布料製作的包袋、改良版的民族風首飾。
「類似這樣的東西,你們能做嗎?」
三個婦女湊上前,小心翼翼地看著、摸著。
「這個繡花……比我們繡的精細,針法也複雜。」春嬸仔細端詳著絲巾上的刺繡,「但要是有人教,我們能學會。」
「這個染色,用的好像是我們山裡的藍草?」另一個婦女驚喜地說,「我奶奶以前就會用藍草染布,這手藝我還會一點!」
「這些珠子穿的法子巧……」第三個人也開了口。
葉星辰與林深交換了一個眼神。
有基礎,有意願,缺的是系統培訓、設計指導和銷售渠道。
這正是「星辰慈善基金會」可以切入的點。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葉星辰走訪了村裡七八戶人家。看到的景象大同小異:破舊的房屋,匱乏的物質條件,婦女們被繁重的家務和農活壓彎了腰,女孩們早早承擔起照顧弟妹的責任。
在一戶人家裡,她看到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正在昏暗的燈光下繡花。問起來才知道,女孩叫阿玲,綉工極好,但做的綉片隻能廉價賣給偶爾進山的販子。
「這幅綉了多久?」葉星辰指著一幅已經完成大半的「花開富貴」問。
「兩個多月。」阿玲小聲說。
「賣多少錢?」
「……五十塊。」
葉星辰心頭一沉。兩個月的心血,隻值五十塊。而這樣的綉片,如果經過現代設計改造,在「星辰」的渠道裡,售價至少能翻二十倍。
夜幕降臨時,考察組借住在村委會騰出的兩間空房裡。
沒有網路,信號時斷時續。簡單的晚飯後,葉星辰披著外套站在屋檐下,看著被雨水籠罩的村莊。零星幾盞昏黃的燈光,在無邊的黑暗中顯得格外微弱。
林深拿著筆記本走過來:「葉總,今天走訪的情況我都整理好了。從需求來看,技能培訓、兒童託管、基礎醫療,這幾個是最迫切的。」
「你覺得在這裡設第一個點,合適嗎?」
「雲嶺村的條件確實艱苦,代表性也強。但……」林深猶豫了一下,「交通是最大問題。建材運不進來,培訓老師進出困難,做出來的產品運輸成本會很高。」
葉星辰沉默著。
雨聲中,她忽然聽到隱約的讀書聲。循聲走去,在村委會隔壁那間堆放雜物的庫房外,她看到了令人動容的一幕——
昏黃的煤油燈下,阿秀正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泥地上寫字。她身邊圍著四五個年齡相仿的孩子,都專註地看著。
「這個字念『夢』,夢想的夢。」阿秀寫下一個歪歪扭扭的字,「老師說,人要有夢想。」
「阿秀姐,你的夢想是啥?」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問。
阿秀想了想,認真地說:「我想學會很多字,學會算數,學會一門厲害的手藝。然後……在鎮上開個小店,賣我們自己做的東西。讓弟弟能好好讀書,讓爺爺奶奶不用那麼累。」
「那我的夢想是當老師!」小女孩說,「像鎮上的王老師那樣!」
「我想當醫生……」
「我想……」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說著自己的「夢想」,儘管那些夢想在大人看來是如此渺小而不切實際。
但在這一刻,在這間漏雨的庫房裡,在煤油燈微弱的光芒下,這些夢想卻閃閃發光。
葉星辰靜靜地站在門外,沒有打擾。
她想起了母親冊子裡的那些信,想起了阿雅從輟學女工到設計院校學生的蛻變,想起了自己曾經被困在葉家老宅時,對「走出去」的渴望。
這些女孩,這些婦女,她們不缺勤勞,不缺智慧,不缺對美好生活的嚮往。
她們缺的,隻是一點光,一條路,一個機會。
回到暫住的房間,葉星辰打開衛星電話,撥通了顧晏之的號碼。
信號很差,斷斷續續,但她還是把今天看到的、聽到的、感受到的,儘可能完整地告訴了他。
電話那頭,顧晏之安靜地聽著。最後,他說:「你想在哪裡建,就在哪裡建。交通問題,我來解決。」
「可是成本……」
「星辰,」顧晏之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有些事,不能隻算經濟賬。你看到的那些眼睛,值這個成本。」
掛斷電話後,葉星辰在筆記本上寫下這樣一段話:
「慈善不是俯視的施捨,而是平視的攜手。她們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平等的機會。『星辰女子職業技能培訓學校』的第一個校區,就定在雲嶺村。我們要做的,不是把她們改造成我們想要的樣子,而是點亮她們本就有的光,讓她們能用自己的雙腳,走出自己的路。」
窗外,雨漸漸小了。
遠山輪廓在夜色中隱約浮現,像沉默的守護者。
葉星辰知道,這條路不會好走。交通、觀念、資源、可持續性……每一個都是需要攻克的難關。
但當她想起阿秀說「想」時那雙含淚卻堅定的眼睛,想起春嬸們摩挲樣品時粗糙的手,想起煤油燈下孩子們說出的那些小小夢想——
她知道,這件事,必須做,也值得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