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在巨響之後被無限拉長，又在那片刺鼻的硝煙和血腥氣中陡然加速。

　　葉星辰被小張攙扶著，踉蹌地站在自己那輛尾部扭曲、車門變形的轎車旁，眼睛死死地盯著幾十米外那團仍在冒著絲絲黑煙的黑色越野車殘骸。劇烈的撞擊聲仍在耳中嗡鳴，混雜著遠處越來越近、撕心裂肺的警笛和救護車鳴笛。濱河大道這一段已被緊急封閉，閃爍的紅藍警燈將黃昏的天空切割成破碎而不祥的光影。

　　她的額頭傳來陣陣刺痛，溫熱的血液沿著眉骨滑下，糊住了部分視線。可她顧不上擦拭，也顧不上查看自己身上的其他傷痛，全部的感官和意識，都被那輛黑色越野車，以及正被阿凱他們從廢墟中拖出的那個身影死死攫住。

　　「陸辰逸！是陸辰逸！」

　　阿凱嘶啞的喊聲穿透了嘈雜，像一道驚雷劈在她的意識深處。

　　真的是他。

　　那個幾個小時前，在公司樓下被她用最冰冷的話語拒絕、頹然離去的男人。

　　那個在過去幾年裡，帶給她最深傷害和背叛的前夫。

　　他怎麼會在這裡？在這條顧晏之精心安排、高度保密的備用路線上？他怎麼會……恰好在她遇險的瞬間，以這種近乎自殺的方式衝出來？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近乎窒息的衝擊，讓葉星辰的大腦一片空白，四肢冰涼。她看著阿凱和另一名安保人員，用近乎粗暴卻小心翼翼的動作，將那個毫無知覺、渾身是血的身體從嚴重變形的車門框裡拖拽出來，平放在相對乾淨的路面上。

　　越野車的側面幾乎被完全撞癟，深深凹陷進去，形成一個觸目驚心的「V」字形坑洞，金屬扭曲撕裂的茬口在警燈下反射著猙獰的光。車窗玻璃全部粉碎，散落一地，混合著不知名的液體和暗紅色的血跡。安全氣囊全部彈出，但顯然在那種級別的撞擊下形同虛設。駕駛座的位置扭曲得最為厲害，儀錶盤和方向盤似乎都擠壓在了一起。

　　陸辰逸被平放在地上，一動不動。他臉上、頭髮上糊滿了暗紅色的血和灰黑的塵土，幾乎看不清原本的容貌。昂貴的黑色襯衫被撕裂，露出下面慘不忍睹的皮膚和可能已經折斷變形的肢體。他的左臂以一種不正常的角度彎曲著，胸口似乎也有明顯的凹陷。最觸目驚心的是頭部，一道深深的傷口從額角一直延伸到太陽穴附近，鮮血還在汩汩湧出，染紅了半張臉和身下的路面。

　　阿凱單膝跪地，手指顫抖著探向陸辰逸的頸動脈，隨即猛地擡頭，朝著正在疾奔而來的急救人員嘶聲大喊：「這裡！重傷員！還有脈搏，但很微弱！快！」

　　幾名穿著熒光綠急救服、擡著擔架的醫護人員立刻沖了過來，迅速接手。他們動作麻利卻凝重，快速檢查傷情，進行止血、固定頸部、給氧等緊急處置。一個醫生在檢查陸辰逸胸口時，臉色變得更加難看，對著對講機急促地彙報：「重傷員一名！初步判斷多發肋骨骨折，疑似內臟出血，左側肱骨開放性骨折，頭部嚴重外傷伴活動性出血，意識喪失，生命體征不穩！需要緊急送院手術！聯繫創傷中心和神經外科！」

　　冰冷的專業術語像一把把鎚子，敲在葉星辰的心上。她看著醫護人員將陸辰逸小心地擡上擔架，蓋上保溫毯，快速推向已經停在不遠處、後門敞開的救護車。他的身體隨著擔架的移動軟綿綿地晃動著，毫無生氣，彷彿一具破損的玩偶。

　　「不……」一個微弱的、幾乎不像她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裡逸出。葉星辰下意識地向前邁了一步，卻被腳下一塊飛濺出來的汽車碎片絆了一下，差點摔倒，被小張牢牢扶住。

　　「葉總！您別過去！您也受傷了！」小張急道，同時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混亂的現場。警察已經拉起了警戒線，正在詢問驚魂未定的阿凱和其他安保人員，拍照取證，檢查那輛撞在江堤護欄上、車頭凹陷的藍色貨車。貨車的司機也被救護人員擡了出來，似乎也受了傷，正在被另一組人救治。

　　葉星辰的目光無法從那個被迅速推上救護車的身影上移開。救護車的後門「砰」地關上，刺耳的鳴笛再次響起，閃著頂燈，迅速駛離現場，匯入車流，朝著最近的大型綜合醫院疾馳而去，留下一路揪心的迴響。

　　直到那紅藍閃爍的光點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葉星辰才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身體晃了晃。額頭的傷口傳來更清晰的刺痛，眼前的景象開始旋轉發黑。

　　「星辰！」

　　一個熟悉而焦灼的聲音穿透嘈雜，由遠及近。顧晏之的身影分開警戒線外的警察和圍觀人群，幾乎是衝到了她的面前。他向來一絲不苟的頭髮有些淩亂，西裝外套的扣子都沒扣，臉上是從未見過的驚惶和蒼白。他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在她身上，看到她額頭的血跡和蒼白的臉時，瞳孔驟縮，伸出手臂，卻又在半空中僵了一下，似乎怕碰到她的傷口。

　　「你怎麼樣？傷到哪裡了？救護車！」他轉頭厲聲喝道，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

　　「顧總，葉總額頭有外傷，需要檢查，可能還有輕微腦震蕩和軟組織挫傷。」小張連忙彙報。

　　另一輛救護車已經停在了旁邊，醫護人員上前要為葉星辰檢查。

　　「我沒事……」葉星辰喃喃道，目光依舊有些渙散，她抓住顧晏之伸過來的手臂，手指冰冷，「是陸辰逸……他……」

　　「我知道。」顧晏之的聲音低沉下來，他握緊她冰冷的手，另一隻手輕輕托住她的後頸，扶著她走向救護車，「先上車，讓醫生檢查。其他的事，稍後再說。」

　　他的語氣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但葉星辰能感覺到，他握著自己的手，也在微微發抖。他在害怕。為了她。

　　坐上救護車，醫護人員開始為她清理額頭傷口、檢查瞳孔反應、測量血壓。細微的刺痛傳來，消毒水的氣味瀰漫。葉星辰卻彷彿感覺不到，她的眼前反覆閃現著那輛衝出來的黑色越野車，那扭曲變形的車身，還有陸辰逸那張被血污覆蓋、毫無生氣的臉。

　　「他怎麼會……」她不受控制地低語。

　　顧晏之坐在她旁邊的摺疊椅上，緊緊握著她的手，目光深沉地望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沒有立刻回答。他的下頜線綳得很緊，側臉在救護車內部閃爍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冷峻。

　　過了片刻，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壓抑的複雜情緒：「阿凱初步彙報了現場情況。那輛貨車的撞擊角度和時機極其精準，明顯是預謀。陸辰逸的車……是從濱河大道旁邊一條幾乎廢棄的舊岔路裡突然衝出來的。那條路不通往任何主要方向，平時很少有車。他很可能……一直在附近。」

　　一直在附近？葉星辰的心猛地一沉。這意味著什麼？陸辰逸在跟蹤她？保護她？還是……

　　「他之前給我發過警告簡訊，」葉星辰的聲音有些乾澀，「提到葉文淵的私人律師和安保公司……他可能……察覺到了什麼。」

　　顧晏之點了點頭，眼神更暗了幾分：「我的人也在追查那個杜律師和安保公司的動向，已經發現了異常資金流動和人員調動，但沒想到他們動作這麼快，這麼狠。」他轉頭看向葉星辰，眼中是深深的後怕和自責，「是我疏忽了，沒能更早……」

　　「不怪你。」葉星辰打斷他，反手握緊他的手，儘管自己的手依舊冰涼，「是葉文淵……他已經瘋了。」

　　救護車抵達醫院急診中心。葉星辰被安排進行全面的檢查。額頭的傷口需要縫合，身上有幾處撞擊造成的青紫和軟組織挫傷，幸運的是沒有骨折或更嚴重的內傷，腦部CT也排除了顱內出血，但醫生建議留院觀察24小時，以防遲發性腦震蕩癥狀。

　　顧晏之寸步不離地守著她，處理著各種手續，同時不停地接打電話，安排人手調查車禍現場，追蹤那輛貨車和司機的背景，並加強了醫院周邊的安保。

　　當葉星辰額頭的傷口處理完畢，躺在急診觀察室的病床上，打著點滴時，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黑透。病房裡很安靜，隻有監測儀器輕微的嘀嗒聲。

　　「陸辰逸……他怎麼樣了？」葉星辰終於問出了這個一直壓在心頭的問題，聲音輕得像羽毛。

　　顧晏之站在窗邊的身影頓了一下，轉過身，走到床邊。他的臉色依舊凝重。

　　「剛得到消息，他被直接送進了手術室。傷得很重，」他的聲音低沉，「多發肋骨骨折，脾臟破裂出血，左側肱骨粉碎性骨折，最嚴重的是頭部撞擊，有顱內出血和腦挫傷，已經下了病危通知書。手術風險很高。」

　　病危通知書……

　　這幾個字像冰水一樣澆遍了葉星辰的全身，讓她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寒顫。儘管她對陸辰逸有恨，有怨，有無法釋懷的傷痛，但……那終究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一個因為她……而可能即將消逝的生命。

　　如果不是他，現在躺在手術室裡、甚至可能已經沒命的，就是她自己。

　　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恐懼、後怕、愧疚和巨大震驚的複雜情緒，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她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顫抖著，在蒼白的臉上投下脆弱的陰影。

　　顧晏之看著她，眼中翻湧著更複雜的情緒。有對她受傷的心疼，有對葉文淵的暴怒，有對這場意外的心悸，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對於陸辰逸這種以命相救行為的複雜感受。

　　他伸出手，輕輕拂開她額前被冷汗浸濕的碎發，動作極其溫柔。

　　「別想太多，先好好休息。」他低聲說，「一切，等手術結果出來再說。」

　　葉星辰睜開眼，望向顧晏之。他的眼眸深邃，裡面映著她蒼白而脆弱的倒影，也映著窗外無邊的夜色。

　　她知道，無論陸辰逸是生是死，今晚這場慘烈的「意外」，都已經將她，將顧晏之，將所有人，拖入了一個全新的、更加殘酷和複雜的陷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