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海外的問候
晨光初透,雨後的空氣格外清新,帶著泥土和植物的芬芳。葉宅餐廳裡,巨大的落地窗敞開著,輕柔的晨風拂動淺米色的紗簾,帶來庭院裡清脆悅耳的鳥鳴。長條形的胡桃木餐桌上,鋪著潔白的繡花桌布,擺著幾樣精緻的早點:晶瑩剔透的蝦餃、鬆軟的廣式叉燒包、熬得濃稠噴香的小米粥,還有幾碟清爽的時蔬小菜。
這是沈國華和王秀蘭被捕後的第三天。連續幾日的陰霾和緊繃,似乎隨著那對夫婦被押上警車、沈清雅徹底瘋癲收監,而稍稍消散了一些。至少,在葉宅內部,那種被罪惡和仇恨長期籠罩的壓抑感,被清晨的陽光和寧靜沖淡了不少。
林婉容穿著柔軟的淺藍色家居服,氣色比前幾日好了許多,正親自為女兒和丈夫布菜。她的動作溫柔細緻,目光不時落在葉星辰身上,眼底深處那抹因為得知真相而帶來的沉痛,被此刻的安寧和團圓稍稍撫平,但仍有一絲揮之不去的、對女兒過往遭遇的心疼。
葉景淮坐在主位,慢慢喝著小米粥,眉宇間雖然仍有商場掌舵人的威嚴,但面對妻女時,神情明顯柔和。他看著妻子為女兒夾了一個蝦餃,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
葉星辰安靜地吃著早餐。她換下了外出的正裝,穿著一身簡單的白色棉質長裙,長發鬆松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頸側,顯得溫婉柔和。但那雙沉靜的眼眸,即使在這樣溫馨的家庭早餐時刻,也依舊保持著一種清晰的、屬於思考者的冷靜光澤。
「星辰,嘗嘗這個,吳媽新學的菜脯蛋,很香。」林婉容將一小塊煎得金黃的蛋餅夾到女兒碗裡。
「謝謝媽媽。」葉星辰微笑點頭,嘗了一口,「嗯,很入味。」
氣氛溫馨融洽,彷彿那些驚心動魄的綁架、崩潰、抓捕都隻是遙遠的噩夢,而此刻才是真實的生活。
然而,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管家陳伯步履沉穩地走進餐廳,手裡捧著一個質感極佳、印著燙金英文logo的深藍色硬殼信封。他的神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來到葉景淮身側,微微欠身:
「老爺,剛到的國際特快專遞,寄件方是『淵渟集團』,收件人是您和夫人、小姐。需要現在拆閱嗎?」
「淵渟集團」四個字,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讓餐廳內溫馨的空氣瞬間凝滯了片刻。
葉景淮臉上的柔和迅速褪去,被一種慣常的、屬於商界巨擘的深沉和警覺取代。林婉容布菜的手也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困惑和隱隱的不安。葉星辰則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目光平靜地投向那個信封。
淵渟集團。葉文淵掌控的海外葉氏分支的核心產業。
在這個時間點,在沈家剛剛覆滅、葉家嫡系尋回千金、內部凝聚力看似增強的時刻,從遙遠的海外,寄來這樣一封「問候」信?
絕非簡單的祝賀。
「拿過來吧。」葉景淮的聲音沉穩依舊,聽不出太多情緒。
陳伯將信封放在葉景淮手邊,安靜地退到一旁侍立。
葉景淮拿起那個信封,入手很有分量。信封的質地、印刷、乃至火漆封口的樣式,都透著一種低調的奢華和老派的講究,與葉文淵一貫喜歡彰顯的「老錢」做派相符。他拿起桌上的象牙裁紙刀,沿著邊緣,平穩而緩慢地劃開。
裡面是一張厚重挺括、印著暗紋水印的奶白色信箋,以及一張同樣考究的、印著淵渟集團總部大樓照片的硬質賀卡。
葉景淮先展開信箋。上面是用黑色鋼筆書寫的繁體中文,字跡遒勁有力,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屬於上一代人的書法功底。
【景淮吾兄、婉容嫂嫂如晤:】
開頭是標準而略顯疏離的舊式稱謂。
【暌違日久,思念殊深。驚聞兄長與嫂嫂歷盡波折,終得尋回掌上明珠星辰侄女,實乃我葉氏一族之大幸,可喜可賀!侄女聰慧堅韌,甫一認祖歸宗,便已嶄露頭角,於江城商界傳為佳話,文淵雖身處海外,聞之亦與有榮焉。血脈相連,親情永固,此誠家門之福也。】
文字看似充滿溫情與祝賀,稱讚葉星辰的「聰慧堅韌」與「嶄露頭角」,強調「血脈親情」。但字裡行間,那種居高臨下的「評價」口吻,以及「雖身處海外,聞之亦與有榮焉」的表述,隱隱透出一種疏離的審視和並不由衷的「欣慰」。
葉景淮不動聲色地繼續往下看。
【近年來,淵渟集團承蒙先祖餘蔭及各方友朋支持,於北美及東南亞市場略有寸進。然樹高千尺,不忘其根。文淵始終銘記,我葉氏一族,同氣連枝,榮損與共。今聞侄女創立『星辰』品牌,立意高遠,潛力無限,文淵心甚慰之,亦覺我葉氏新生代後繼有人,家族基業可期。】
這一段,開始顯露鋒芒。先「謙虛」地提及自己海外事業的「略有寸進」,隨即話鋒一轉,強調「同氣連枝,榮損與共」,最後將話題引到「星辰」品牌上,評價「立意高遠,潛力無限」,並表示「欣慰」和「後繼有人」。看似褒獎,實則是一種隱晦的宣告:你們在江城的一舉一動,包括「星辰」品牌,我都看在眼裡。並且,以葉氏家族「長輩」和「海外分支代表」的身份,對「家族基業」的未來,表達了「關注」和「期望」。
【值此佳訊,本應親赴江城,當面道賀,並一敘兄弟別情。然集團事務纏身,加之近期正著力開拓亞太新興市場,瑣事繁多,一時難以抽身,深以為憾。特備薄禮一份,隨信奉上,聊表賀忱,萬望兄嫂及星辰侄女笑納。他日若得機緣,文淵必當親往拜會,屆時再與兄嫂、侄女把酒言歡,共商家族發展大計。】
不能親至的「遺憾」,拓展亞太市場的「近期規劃」,以及「共商家族發展大計」的「期待」。每一個詞,都像是精心打磨過的軟刀子。
【臨書倉促,不盡所言。惟願兄嫂身體康泰,侄女前程似錦,我葉氏一門,枝繁葉茂,昌盛永繼。】
【弟文淵謹啟】
【XX年XX月XX日於紐約】】
落款是標準的舊式格式,時間地點俱全,充滿儀式感。
葉景淮看完,將信紙遞給旁邊的林婉容,自己則拿起了那張賀卡。賀卡設計簡潔,正面是淵渟集團那座標誌性的、充滿現代感和壓迫感的摩天大樓照片,內頁隻有一行列印的燙金小字:
【恭賀葉星辰小姐歸宗。淵渟集團敬賀。】
沒有更多溫情的話語,隻有這行冰冷而正式的賀詞,與信箋上那些看似熱情的文字形成微妙的反差。
林婉容很快看完了信,眉頭微蹙,將信紙遞給女兒葉星辰,看向丈夫,輕聲問:「景淮,文淵他……這是什麼意思?」
葉景淮將賀卡也放到桌上,靠向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眼神深邃:「什麼意思?三分祝賀,三分試探,三分示威,還有一分……是戰書。」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餐廳裡格外清晰。
葉星辰此時也已看完信箋。她的目光掃過那些漂亮的繁體字,臉上沒有任何意外或緊張的表情,隻有一種瞭然於胸的平靜。她輕輕放下信紙,端起手邊的溫水喝了一口,才緩緩開口:
「祝賀是假,試探是真。他想知道,我的回歸,對葉家嫡系意味著什麼,是簡單的認親,還是權力的重新洗牌。示威,是告訴我們,他的淵渟集團今非昔比,觸角已經伸到了亞太,離我們很近。至於戰書……」她頓了頓,指尖在「共商家族發展大計」那幾個字上輕輕點了點,「恐怕他想要的,不是『共商』,而是『主導』,甚至……是『吞併』。」
她的分析冷靜而精準,直指核心。
葉景淮眼中掠過一絲讚許,點了點頭:「星辰說得不錯。葉文淵此人,野心勃勃,自視甚高。當年父親將海外部分業務交給他打理,本意是希望他開拓市場,互為犄角。但他這些年羽翼漸豐,早就對葉家嫡繫心懷不滿,認為父親偏心,束縛了他的發展。你爺爺去世後,這種不滿更甚。之前他一直按兵不動,是因為沒有合適的機會,也忌憚葉家在國內的根基。」
他看向葉星辰,目光銳利:「但現在,你的回歸,並且以如此強勢的姿態在江城站穩腳跟,在他看來,可能是葉家嫡系力量加強、未來可能更不利於他『獨立』甚至『反超』的信號。所以,他坐不住了。這封信,是投石問路,也是敲山震虎。」
林婉容聞言,臉上浮現擔憂:「那……他會不會對星辰不利?或者,對葉家的生意……」
「短時間內,他應該不會直接動手。」顧晏之的聲音從餐廳門口傳來。他不知何時到了,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顯然是剛從外面過來,眉宇間帶著一絲晨間的清冽。他向葉景淮和林婉容點頭緻意,目光與葉星辰交匯一瞬,然後自然地走到葉星辰旁邊的空位坐下。
「葉文淵是個精明的商人,也是謹慎的陰謀家。」顧晏之繼續分析,聲音沉穩有力,「他選擇在這個時間點發來這樣一封含義曖昧的信,而不是直接採取商業行動,說明他還在觀察、評估。他想看看葉家的反應,看看星辰小姐的成色,也想看看……國內有沒有他可以借力或利用的棋子。」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桌上那份關於沈家覆滅的簡報——今早剛剛送來的,沈國華王秀蘭已被正式批捕,沈清雅精神鑒定結果已出,確認患嚴重精神障礙,但刑事責任能力待定,案件正在進一步審理。
沈家,無疑就是一顆已經被葉星辰親手拔除的、可能被利用的棋子。
「晏之說得對。」葉景淮沉聲道,「這封信,是序幕。真正的動作,還在後面。星辰,『星辰』品牌是你一手創立,也是你現在明面上最突出的成就,很可能成為葉文淵首要的關注和……試探目標。」
葉星辰微微頷首,眼神清亮:「我明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星辰』品牌的根基在於設計和品質,在於市場認可。隻要我們自己不亂,外來的風雨,未必能動搖根本。不過,」她看向顧晏之,「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顧晏之,我需要關於淵渟集團,特別是葉文淵本人,更詳細、更深入的資料。不僅僅是公開的商業情報,還有他個人的行事風格、核心團隊、近期重大決策動向,尤其是……在亞太市場的具體布局和可能採取的進入策略。」
她的要求非常具體,顯示她已經迅速從「家庭內部復仇」的思維模式,切換到了應對「外部商業強敵」的戰略層面。
顧晏之毫不猶豫地點頭:「已經在搜集整理,最晚明天下午,給你一份初步報告。我在北美和東南亞有一些可靠的信息渠道。」
「好。」葉星辰應下,又看向父親,「爸爸,葉家內部,尤其是那些與海外分支可能還有聯繫的老一輩或邊緣成員,也需要適當關注和……敲打。防止有人被葉文淵拉攏或利用。」
葉景淮眼中精光一閃:「放心,我心裡有數。葉家,不是他葉文淵可以隨意伸手的地方。」
早餐在一種新的、更加複雜和凝重的氛圍中繼續,但已無人再有閑情品味食物的滋味。每個人心中都清楚,沈家的覆滅,隻是清除了家門口的污穢。而真正的狂風巨浪,正從遙遠的海外,挾帶著更強大的力量和更深的算計,緩緩逼近。
那封措辭考究、暗藏機鋒的「問候信」,如同一聲來自深海的鯨歌,低沉,悠遠,卻預示著水面之下,龐然巨物的蘇醒與遊近。
葉星辰吃完最後一口粥,拿起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從容,彷彿剛才討論的不是一個潛在強敵的威脅。
她望向窗外明媚的晨光,目光卻彷彿穿透了眼前的寧靜,投向了更遠、更不可測的金融海洋深處。
新的棋盤已經擺好。
新的對手已經落座。
而她,葉星辰,絕不會是任人宰割的棋子。
這一局,關乎的不僅僅是個人榮辱,更是葉家嫡系的未來,是她辛苦奪回和創立的一切的守護之戰。
她,準備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