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陽光正好，透過「國華裝飾」總經理辦公室寬大的落地窗，將室內昂貴的紅木傢具和真皮沙發鍍上一層耀眼的金邊。空氣裡瀰漫著新泡的頂級龍井茶的清香，混合著沈國華剛剛拆封的、那支據說是古巴珍藏版雪茄的醇厚氣息。

　　沈國華靠在高背老闆椅上，雙腳愜意地擱在光潔的桃花心木辦公桌邊緣，手裡把玩著一支沉甸甸的萬寶龍金筆。他的目光，始終無法從桌面中央那份攤開的、印有「宏宇地產」燙金logo的正式合同上移開。厚達數十頁的合同，在他眼中彷彿自動轉化成了一串串令人眩暈的金色數字——一千八百萬的合同總額，預計超過四百萬的凈利潤，足以讓他的公司規模翻上一番，讓他沈國華的名字，在江城的建材裝飾圈子裡，真正響亮起來！

　　「哈哈哈！」他忍不住又笑出聲，拿起手機，對著合同首頁的金額條款拍了好幾張照片，精心挑選了角度最好的一張，發給了正在美容院做SPA的王秀蘭，附言：「老婆！成了！字簽了！咱們沈家，真的要發達了！」

　　幾乎立刻，王秀蘭的回復就來了，一連串誇張的驚嘆號和表情符號：「老公！你真棒！晚上去『金鼎軒』慶祝！我叫上李太太、張太太她們！讓她們也看看，我王秀蘭的老公多有本事！」

　　沈國華志得意滿地回復了一個「好」字。他已經開始想象晚上那些平時對他愛答不理的所謂「上流太太」們，會用怎樣羨慕甚至巴結的眼神看著他了。還有兒子沈浩那個不成器的，聽說也拉到了投資，雖然錢不多，但總算開了個好頭！看來，沈家真是時來運轉，家運昌隆啊！

　　他美滋滋地吸了一口雪茄，濃郁的煙霧在陽光下裊裊升騰。他甚至開始盤算，等這筆項目款到賬，是先把抵押的房產贖回來，還是直接換一套更大的別墅？或者，投資點別的生意？或許……可以考慮接觸一下更高端的圈子？比如，葉家那個層次？雖然以前覺得高不可攀，但現在自己也是手握千萬大單的人了，說不定……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連敲門聲都沒有！

　　沈國華不悅地皺起眉頭，正要呵斥，卻見進來的是公司的財務主管老錢。老錢平時最是沉穩謹慎，此刻卻臉色煞白，額頭全是冷汗，手裡緊緊攥著幾張列印紙，連聲音都在發抖：「沈……沈總！出……出大事了！」

　　「慌什麼！」沈國華不滿地放下腳，坐直身體，「天塌下來有我頂著！什麼事？」

　　「是……是宏宇那邊！」老錢幾乎是撲到辦公桌前，將手裡的紙遞過去，手指顫抖地指著上面，「剛才宏宇項目部的王經理突然打電話過來，說……說我們提交的某種核心建材的第三方檢測報告有問題，不符合他們最新的環保標準！要求我們立刻停工整改，重新送檢，在新報告出來之前，項目款凍結！前期墊付的材料款和人工費……也……也暫時不能結算！」

　　「什麼？！」沈國華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一把搶過那幾張紙。那是宏宇地產發來的正式書面通知，措辭嚴厲，蓋著鮮紅的公章。「檢測報告有問題？怎麼可能！那批材料是恆通建材提供的，他們明明拍著胸脯保證符合最高標準！合同裡也寫清楚了！」

　　他立刻抓起桌上的座機，撥打恆通建材銷售經理的電話。鈴聲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對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心不在焉：「喂？沈總啊，什麼事？」

　　「張經理！宏宇那邊說我們提供的材料檢測報告有問題！到底怎麼回事？那批貨是你們出的，檢測也是你們做的！」沈國華強壓著火氣質問。

　　「檢測報告？」張經理的語氣聽起來有些詫異，隨即變得公事公辦，「沈總，您別急。我們恆通的貨絕對沒問題，檢測報告也是正規機構出的。不過……最近環保標準更新得很快，是不是宏宇那邊用了更嚴的內部標準？這個我們也不清楚啊。要不，您再跟宏宇溝通溝通？我們這邊可以提供當時的檢測報告原件。」

　　「溝通？怎麼溝通！他們現在要停工！要凍結款項！」沈國華急了，「張經理，當初可是你們主動給優惠，拍胸脯保證沒問題的！現在出這幺蛾子，你們得負責！」

　　「沈總，話不能這麼說。」張經理的聲音冷了下來，「合同是您和宏宇簽的，材料標準也是你們約定的。我們隻保證材料符合當時的國標和合同要求。至於甲方內部標準變動，這屬於不可抗力，我們也沒辦法。而且，我們給的優惠是基於長期合作，現在項目出了這種問題，我們也很遺憾。這樣吧，您先處理宏宇那邊，如果需要我們配合提供資料，我們再聯繫。」

　　說完，不等沈國華再開口，對方直接掛斷了電話。

　　「喂？喂？！混蛋！」沈國華氣得差點把話筒砸了。他感到一陣心慌，趕緊又撥通宏宇項目王經理的電話。這次倒是接得很快。

　　「王經理！我是沈國華！那個檢測報告到底……」

　　「沈總啊，」王經理的聲音帶著公式化的疏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淡，「通知您收到了吧？情況就是這樣。我們集團對新區項目的環保要求是最高級別的，最新的內部標準上周剛下發，所有供應商都必須重新匹配。你們提交的報告用的是舊標準，當然不行。項目必須立刻暫停，等你們的新報告出來，經過我們審核通過後，才能繼續。這也是為了項目質量和集團聲譽負責，希望您理解。」

　　「王經理！這……這之前沒聽說啊！合同都簽了！我們前期投入了那麼多錢！」沈國華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合同裡寫明了，供應商有義務確保材料符合項目所有要求，包括甲方後續更新的內部標準。這是行業慣例，沈總。」王經理的語氣毫無轉圜餘地，「至於前期投入，很遺憾，在問題解決前，我們無法結算。建議您儘快處理。我這邊還有會，先掛了。」

　　「嘟嘟嘟……」忙音再次傳來。

　　沈國華握著話筒，呆若木雞，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前期投入？為了搶工期，他幾乎把公司賬上所有流動資金都砸進去了，還動用了剛批下來的銀行貸款和一部分高息短期拆借！如果宏宇的款項被凍結，哪怕隻是拖延一兩個月，光是利息就能把他壓垮！更別提工地停工每天產生的各種費用和違約金！

　　「老錢！」他猛地轉向面如死灰的財務主管，「公司賬上現在還有多少能動用的錢？馬上把銀行的貸款和那些短期拆借的還款日期再梳理一遍！看看我們能撐多久！」

　　老錢哭喪著臉：「沈總……賬上……賬上基本空了。銀行貸款這個月25號有一筆三百萬的到期，民間借貸那邊……『信達財務』昨天還打電話來催問項目進度，說如果資金緊張，他們可以再提供一筆過橋，但利息要再加兩個點……」

　　「加兩個點？他們怎麼不去搶！」沈國華暴怒，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垃圾桶，「宏宇這邊到底要拖多久？新檢測報告最快多久能出來？送檢要多少錢？」

　　「我問了檢測機構，加急的話，也要一周出報告，費用……大概要五萬左右。而且，就算報告出來了，宏宇審核還要時間……」老錢的聲音越來越低。

　　一周！還要五萬！審核還要時間！沈國華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他扶著桌子才勉強站穩，腦子裡嗡嗡作響。不，不行！一定有辦法！他沈國華什麼風浪沒見過！當年那麼難都挺過來了！

　　「快！給『恆豐建材』、『廣廈貿易』那幾個老關係打電話！問問他們能不能先賒一批符合新標準的材料過來應急！價格好商量！」沈國華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急促地命令。

　　老錢連忙去打電話。幾分鐘後，他臉色更加灰敗地回來了：「沈總……『恆豐』說他們最近產能緊張，排期已滿。『廣廈』說……說他們剛接到通知，所有合作都要重新評估信用額度，暫時不能給我們賒賬……其他幾家，要麼推脫，要麼直接說沒貨……」

　　牆倒眾人推！沈國華的心徹底涼了半截。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緩緩纏上了他的心臟。

　　就在這混亂絕望的時刻，他辦公桌上的私人手機又瘋狂地震動起來。屏幕上閃爍的名字是「李行長」——給他批了最多貸款的那家商業銀行支行行長。

　　沈國華心頭一緊，有種極其不好的預感。他顫抖著手接起電話，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喂，李行長，您好啊！」

　　「沈總，」李行長的聲音聽起來異常嚴肅，甚至帶著一絲公事公辦的冷意，「長話短說。我們行剛剛接到總行風險提示，要求對所有建材裝飾行業的貸款進行緊急重估。考慮到貴公司目前承接的『宏宇項目』出現重大不確定性，我行決定，暫時凍結貴公司尚未提取的剩餘貸款額度，並且，已發放的貸款需要您提供更有力的抵押或擔保，否則可能觸發提前收回條款。請您儘快準備相關材料，來行裡一趟。」

　　凍結額度？提前收回？！

　　沈國華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闆直衝天靈蓋！「李行長！這……這怎麼回事？我們合作這麼多年！項目隻是有點小問題，很快就能解決！您不能這樣啊！」

　　「沈總，這是總行的決定，我也無能為力。風險控制是第一位的。請您理解。」李行長的語氣沒有絲毫鬆動，「另外，提醒您一下，這個月25號那筆三百萬的貸款就要到期了，請務必準備好還款資金。逾期的話，不僅會產生高額罰息，還會嚴重影響貴公司和我行的信用記錄。好了，我還有個會，再見。」

　　電話再次被無情掛斷。

　　沈國華握著手機，僵立在原地，彷彿變成了一尊雕塑。陽光依舊燦爛地照在他身上，但他卻感覺如墜冰窟，渾身發冷。

　　宏宇項目驟停，款項凍結。

　　原材料供應商翻臉，賒賬無門。

　　銀行釜底抽薪，催貸在即。

　　高利貸虎視眈眈，利息滾雪球……

　　所有這些「好運」，彷彿在一瞬間，齊齊調轉了方向，變成了索命的絞索，將他和他那剛剛看到曙光的公司，死死勒住！

　　「不……不會的……怎麼會這樣……明明一切都好好的……」沈國華喃喃自語，眼神渙散，額頭青筋暴起。他猛地看向桌上那份象徵著財富和地位的合同，那燙金的字體此刻看起來如此刺眼，如此諷刺！

　　他一把抓起合同，發瘋似的撕扯起來！厚厚的紙張在他手中變成碎片，如同他此刻正在崩塌的美夢和人生。

　　「沈總！沈總您冷靜點！」老錢嚇得想要上前勸阻。

　　「滾！都給我滾出去！」沈國華歇斯底裡地咆哮著，將辦公桌上的文件、筆筒、茶杯統統掃落在地，發出一片狼藉的巨響。

　　老錢連滾爬爬地逃出了辦公室。

　　沈國華癱坐在一片狼藉中，大口喘著粗氣，雙眼赤紅，像一頭窮途末路的困獸。巨大的恐懼和不甘吞噬著他。不行！他不能就這麼完了！他還有房子！還有工廠的股權！還有……對了，王秀蘭手裡應該還有點私房錢！還有沈浩拉到的投資！湊一湊，總能熬過去！隻要熬過這一關，等宏宇項目重啟……

　　他像是重新找到了希望，掙紮著爬起來，手忙腳亂地找到手機，撥打王秀蘭的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很嘈雜，似乎還在美容院。

　　「老公？怎麼了？我正做臉呢……」王秀蘭的聲音帶著被打擾的不悅。

　　「老婆！出事了！出大事了！」沈國華的聲音因為急切和恐懼而變形，「宏宇項目黃了！銀行要抽貸！高利貸在催債！咱們家要破產了！你手裡還有多少錢？趕緊都拿出來！還有，讓沈浩把他拉到的投資款也先拿回來應急！」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王秀蘭陡然拔高的、尖銳刺耳的聲音：「什麼？！破產？！沈國華！你說清楚！怎麼回事？！早上不是還好好的嗎？！你是不是又去賭了？！還是在外面養了狐狸精把錢糟蹋了？！」

　　「我沒有！是項目出問題了！別問了！快把錢拿出來！」沈國華急得火燒眉毛。

　　「錢？我哪還有錢！上次不是都給你去疏通關係了嗎？！沈浩那點錢，早就被他拿去揮霍了，哪還有剩！」王秀蘭的聲音充滿了恐慌和指責，「沈國華！我告訴你，要是沈家完了，我跟你沒完！都是你！非要接什麼大項目！現在好了！」

　　夫妻倆在電話裡互相指責、推諉、哭罵，往日那點因為「好運」而勉強維持的體面和溫情，在突如其來的滅頂之災面前，碎得乾乾淨淨。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此刻，在葉宅的書房裡，葉星辰正通過蘇晴實時傳來的監控畫面和報告，冷靜地觀察著沈國華辦公室裡發生的一切。

　　看著沈國華從志得意滿到崩潰瘋狂，看著那份合同被撕成碎片，看著他們夫妻在電話裡狗咬狗。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有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冰冷至極的、屬於審判者的光芒。

　　收網，才剛剛開始。

　　經濟上的崩潰，隻是第一步。

　　接下來，該是法律和道德上的徹底清算，以及……他們最珍視的「女兒」沈清雅，送給他們的最後「禮物」。

　　陽光，依舊明媚地照耀著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