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如果跟生活幸福不缺愛的小孩說，頂多孩子哭一哭，家長過來哄兩句也就過去了。

　　但喜寶從小就被極度重男輕女的王冬菊壓制著。

　　現在王冬菊懷孕了，喜寶總盼著媽媽能生個弟弟，到時候她心情好了，說不定就會對自己好一點。

　　可今天被人這樣一打趣，她極度敏感的心瞬間就碎了。

　　喜寶沒敢反駁，也沒敢擡頭，隻低著頭悶悶地說了句。

　　「我媽不會的」。

　　聲音細若蚊蚋，連她自己都沒底氣。

　　打趣的那人見她這副模樣，反倒覺得沒了意思，撇了撇嘴，又跟旁邊的人嘮起了別的家常，沒再理會這個低著頭的小姑娘。

　　喜寶攥著錢，快步走到櫃檯前，踮著腳尖對裡面的售貨員說道。

　　「阿姨，打一斤醬油。」

　　售貨員是個心細的人，看出了她的不對勁，一邊麻利地舀醬油，一邊柔聲說道。

　　「喜寶，別聽他們胡說，他們是逗你的。」

　　「天底下哪有不疼孩子的娘？」

　　喜寶依舊什麼都沒說，默默的接過裝滿醬油的瓶子，小聲道了謝，轉身就往家跑。

　　她一口氣跑到了家門口，輕輕推開院門，低著頭走進了廚房。

　　此時周振邦正系著圍裙在竈台前忙碌，並沒有注意到喜寶的異樣。

　　見她提著醬油瓶子回來了，頭也沒擡的說道。

　　「喜寶回來了，肯定凍壞了吧？」

　　「把醬油放旁邊，快回屋暖和暖和去。」

　　喜寶輕輕應了一聲，就跑出了廚房。

　　隻是她剛跑進堂屋，迎面就遇見了自己的媽媽。

　　王冬菊見她低著頭就往裡沖，直奔自己肚子而來。

　　王冬菊並沒有躲閃，而是一手護著肚子，一手高高揚起朝喜寶就打了下去。

　　「啪！」

　　清脆又響亮的巴掌聲在安靜的堂屋裡炸開。

　　喜寶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巴掌打得一個趔趄，身子重重撞在身後的門框上。

　　「你眼瞎了？」

　　王冬菊捂著肚子，臉色因憤怒而漲得通紅，語氣尖刻又兇狠。

　　「沒看見我懷著你弟弟嗎？」

　　「低著頭就往我肚子上撞，你是不是巴不得你弟弟出事呢？」

　　「你這個死丫頭怎麼心腸這麼歹毒？」

　　喜寶捂著火辣辣的臉頰，眼淚瞬間湧滿了眼眶，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

　　她本想回家問問媽媽，如果有了弟弟，你會對我好點嗎？

　　可如今看著王冬菊罵罵咧咧的樣子，她不用開口已經知道答案了。

　　王冬菊見喜寶低著頭，肩膀微顫抽抽嗒嗒的一副可憐模樣，不由得更加來氣了。

　　「大過年的連個笑模樣都沒有，真是晦氣死了。」

　　「趕緊給我滾，別讓我看見你。」

　　話落，喜寶忙不疊的往外跑。

　　不敢讓自己爸爸看見，怕他們又吵架，喜寶隻能跑到院門外，找了一個柴火垛，縮在角落裡低聲抽泣。

　　寒風卷著年味兒從巷口吹過，帶著遠處人家傳來的零星笑語，更襯得她這裡冷清又孤單。

　　喜寶把臉埋進膝蓋，肩膀一抽一抽的，盡量把哭聲壓得很低，生怕被別人聽見。

　　就在這時，一道刺眼的火光突然從眼前劃過。

　　喜寶還沒來得及反應，那團火光就「啪嗒」一聲落在了她腳邊。

　　她剛要湊過去看清是什麼東西，緊接著一聲「啪——」的巨響，把喜寶崩的直接坐在了地上。

　　「鐵蛋，你扔錯方向了！」

　　黑蛋焦急的怒吼著。

　　「那是柴火垛，萬一把柴火點著了，麻煩就大了。」

　　話落，就聽鐵蛋的語氣裡滿是不在意。

　　「大哥放心吧，我心裡有數。」

　　「你看，柴火垛不是沒冒煙嗎？」

　　他這話剛說完，黑蛋嚴厲的聲音再次傳來。

　　「就算沒點著柴火垛，萬一崩到人呢？」

　　黑蛋的話音剛落，鐵蛋就滿不在乎地邁開步子走了過來，一邊走還一邊撇著嘴反駁，完全沒留意身後有什麼。

　　他背對著喜寶，擡手用手指了指她蹲著的方向，對著黑蛋翻了個白眼。

　　「大哥你看，哪兒有人啊？」

　　「這大過年的，大家都在家準備年夜飯呢，誰會待在這破柴火垛旁邊。」

　　「你就是想太多，跟咱爹似的，整天嘮嘮叨叨的，真煩人。」

　　鐵蛋的抱怨還沒說完，就見對面的黑蛋臉色突然變了，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他身後，嘴唇抿得緊緊的，一副緊張又慌亂的模樣。

　　「大哥，你咋了？」

　　鐵蛋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順著黑蛋的視線轉了過去。

　　這一看，嚇得他魂都快飛了。

　　隻見柴火垛的陰影裡，蹲著一個滿臉黑乎乎的人影，額前的碎發上還沾著些灰屑。

　　「啊……！」

　　鐵蛋嚇得大叫一聲，雙腿一軟，「噗通」一下坐在了冰冷的地上，手裡的鞭炮都掉在了地上。

　　黑蛋比他反應快，先是愣了一秒，隨即立刻認出了那道瘦小的身影。

　　他趕緊跑過去，蹲下身，看著喜寶臉上的黑灰和微微泛紅的眼眶，聲音都放輕了不少。

　　「喜寶？」

　　「你怎麼在這兒？」

　　「是不是剛才的鞭炮崩到你了？」

　　喜寶沒有說話，隻是緩緩擡起頭，露出一張被黑灰遮了大半的臉，隻有一雙眼睛紅紅的，帶著未乾的淚痕。

　　她伸出黑乎乎的小手，輕輕摸了摸自己依舊火辣辣的臉頰，又碰了碰額前沾著灰的頭髮，動作遲緩得像個被抽走了力氣的木偶。

　　片刻後，她沉默的從柴火垛旁站起身，低著頭朝著自家院子的方向慢慢走了過去。

　　鐵蛋這才從驚嚇中緩過神來，撐著地面慢慢站起來，看著喜寶落寞的背影，心裡莫名有些發慌。

　　「大哥，她……她不會是被炮給崩傻了吧？」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剛才的囂張氣焰全沒了。

　　黑蛋皺著眉頭，看了看地上的鞭炮碎屑，又看了看喜寶消失的方向，語氣帶著責備。

　　「都怪你！讓你別亂甩鞭炮，你偏不聽，要是真把她給崩壞了怎麼辦？」

　　「我也不是故意的……」

　　鐵蛋小聲辯解了一句，心裡卻越來越不安。

　　「她臉上的灰，是不是剛才鞭炮炸起來的？」

　　「還有她眼睛紅紅的，好像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