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沒有人給她機會,我給她機會。
這一天風和日麗,春光明媚。
農墾的技術員喜氣洋洋地宣讀選拔的示範戶名單,軍區大院裡的家屬們討論量著食用菌廠選拔結果。
他們打好飯,吃著碗裡香噴噴的各色菌菇,對食用菌更是多了幾分真切的感受。
以前老百姓們沒嘗過,光憑一張嘴皮子肯定是不敢相信的。但現在食用菌廠的菌菇已經在各大供銷社供應,買的人還不少,價格也不便宜。
再加上食用菌廠的菌菇甚至已經供應到軍區,食用菌便是人人都看得見、摸得著的香餑餑。選中的家屬喜上眉梢,落選的怏怏不樂。
前段時間沒了工作的何迎春發現自己竟然被選中了,不敢置信地恍惚,「我選上了?」
林紅櫻居然沒有針對她?這不對勁……然而何迎春跺跺腳,心想她會算數又識字,以前還做過農場的幹部,憑什麼不是她?何迎春在人群中大喊一聲,「老娘就該選上!」
劉發英說得果真不錯,她不是那種計較的人。
李三丫在大院裡的歪脖子樹下,一邊打掃,一邊側著耳朵聽大夥的嘮嗑。
她有心報名種菌菇,但剛報完名就被篩掉了。李三丫恨恨地認為肯定是林紅櫻給她使的絆子!
要不然種蘑菇咋還需要文化?
然而李三丫心裡又隱約明白,林紅櫻沒空管她的事。但是憑什麼何迎春都被選上了,她沒有?
當然,李三丫那不爭氣的兒媳婦楊秀娥也沒有選上,因為她同樣也是大字不識,這讓李三丫心裡很是窩火。
大院裡的家屬七嘴八舌地問劉主任:「咋種個蘑菇還要考試?咱也沒見種莊稼那些莊稼漢要識字呀。」
劉發英一臉不贊同地說:「食用菌很嬌貴,裡面門門道道多著呢,沒有學問和技術做不來這精細活!」
「種莊稼雖然不要識字,但咱不是瞎種。哪個種莊稼的不是得學會怎麼料理農田、怎麼除草、怎麼施肥?一步步、一樁樁都是學問。這並不是說種莊稼不需要學問。」
「國家撥了那麼多錢款種蘑菇,珍貴的塑料薄膜、菌種交到你們手上,每一分錢都是咱們老百姓的血汗錢,識字的人學得快、腦子更活泛。你們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鄰裡家屬們聽完很是贊同。
劉發英又說,「這隻是第一批,要是實驗成果好,示範戶種植成功,接下來咱還會擴大示範戶數量。」
她跟大夥細細地科普宣傳菌草行業的,大談菌草行業的發展趨勢,把之前農墾技術員們在會議上分析的前景單獨拎幾段出來,已經足夠勾勒出未來幸福美好的畫卷。
家屬們聽得都入迷,那是一個越聽越興奮,彷彿眼前已經看得到發家緻富、頓頓吃肉的好日子。聽得手裡的飯涼了,都忘吃了。
大家在這鼓動人心的宣傳之下,哪怕冷飯冷盤吃進肚子裡也是熱乎的!但想想自己先前生生錯過示範戶的資格,個個都扼腕痛惜。
林紅櫻在一旁恐怕都要聽得自愧弗如,早知劉發英的嘴皮子如此利索,宣講都帶上她了!
技術員樂呵呵地說:「劉主任還是想得太遠了,咱們現在剛剛起步哩!」
「來,示範戶下午到我這裡領菌種和大棚材料。」
大夥聽完紛紛熱切地問劉發英,「下次示範戶是啥標準、啥資格能被選拔上,你給咱說說。」
劉發英笑著說:「下次有下次的標準,我沒辦法提前跟你們打招呼。不過隻要下功夫學習,細心積累農業技術知識,做生活的有心人,肯定能選上!」
技術員吆喝道,「選上的示範戶們下午到山上的菌草培育基地。」
大家失落地嘆氣,示範戶們則是滿臉的喜氣洋洋,驕傲地在技術員接過材料。
李三丫戳著楊秀娥的額頭,恨鐵不成鋼地罵道:「你吃屎都趕不上熱的!以前天見地跟林紅櫻湊得緊,孟不離焦焦不離孟,跟連體嬰似的。
人家劉主任還是後來的,都混得出出人頭地。你去跟林紅櫻要資格,要是沒要上,今晚你就別回來了!」
李三丫一陣哐當的摔門,屋裡摔東西的聲音噼裡啪啦地響起。
被拒之門外的楊秀娥,臉蛋一陣青一陣紅,蒼白的嘴唇顫動著,最終還是沒有吐出一句話。
……
邵家。
周末,邵青峰託人買了燒雞、切了一斤羊肉,燒了幾條大魚,請上級領導與戰友來家中吃飯。一方面感謝他們照顧病中的自己,另一方面找他們換些值錢的票券,好給老爺子接風。
林紅櫻也在緊張地準備中,因物資太貧瘠,一時半會想把人招待好,不提前準備準備還真不行。
為了搞點新鮮豬肉,林紅櫻厚著臉皮跑回振華養豬場做了趟專家,還寫了一篇《春季疫病防治》,得到了於亮補貼的豬肉和豬生料。
她還跑了一趟農墾局找局長狠狠打了一波秋風,至於在機械廠伸手問師兄們借點物資,都算是比較正常的。
今天輪到邵青峰眾籌物資,今年他榮升為團長,但因為負傷,欠下了這頓慶功宴。現在趁著養傷告一段落,補上了這頓飯。
邵青峰跟團長說,「老趙,你的照相機借我用用。」
團長趙智輝笑著說,「沒問題,我讓通訊員把相機還給我,他最近老借我的相機練手。」
照相機的價格很昂貴,基本都是進口貨,輕易不會外借。但趙智輝家庭條件比較好,為人大方,不在意這種小事。
邵青峰以前沒有攝影這個小資的愛好,後來他在桂省向朋友借過一次相機,發現拍林紅櫻很有意思,逐漸喜歡給她拍照。
林紅櫻的一點一滴變化都有了記錄。
這時,恰好院子裡家屬們在熱議食用菌示範戶,吃飯時眾人都聽到了院子裡熱議的話題。最近「菌草下鄉」活動開展得熱熱鬧鬧,不止家屬大院,附近大大小小的縣城基本都在熱議它。
飯桌上眾人不可避免地討論起這能給大家帶來溫飽的「幸福草」。
趙智輝的目光落在林紅櫻身上,眼裡含著溫和欣賞的目光,「弟妹,我可是聽說了,這個菌草項目是你推薦的?」
「我聽你們宣傳時把它叫『幸福草』,聽起來挺有意思。」
林紅櫻接受著來自邵青峰的各領導、戰友們目光,乾脆地點頭,款款而談:「沒錯,它是有這個雅稱。」
林紅櫻含笑著糾正道:「不過菌草和菌菇是不同的兩個東西。」
趙團長素有笑面虎之稱,可是這一刻他臉上的笑容凝固一秒,旋即地輕咳一聲,「看來菌草的知識科普是很有必要的,你看我們不就弄混了。」
林紅櫻稍微想了想,用通俗的語言來告訴他們,「菌草不是特指哪一種草,它是一類草本植物的總稱,像我們生活中常見的蘆葦、斑茅、荻等等。
咱們在它上面種下『菌絲』,經過一系列的特殊處理,它變成了種菌菇的基礎材料,便能用它能夠種出菌菇。咱們把這個『草代替木』的栽培過程,稱為『菌草技術』。」
「它被稱呼為『幸福草』不單單是因為它的經濟價值,還因為它對社會、環境、糧食能源方面都具有價值。菌草技術能夠把『消除貧困』、『促進就業』、『可再生資源利用』和『應對氣候變化』幾個主題聯繫起來。」
這話說得真有水平,肚子裡沒點墨水的還真聽不明白。
趙團長樂呵呵地說道,「嗯,『消除貧困』咱們都能理解,『促進就業』就像現在這樣,沒有工作的家屬可以增加勞動崗位。『可再生資源利用』和『應對氣候變化』怎麼理解?」
林紅櫻一一舉例把這幾個概念解釋給大家聽,說得是引經據典,洋洋灑灑,沒有一個人能插話,都在認真地聽她說。
「可再生資源利用,比如菌草可以用來栽培食用菌,這個大家都清楚。
它富含的纖維能夠用於投入紡織業生產纖維;它的蛋白質含量高、營養豐富,能夠作為養殖業的飼料;它的生長速度快,有涵養水土的功能,可以用來固土保水,改善環境……」
而應對氣候變化,便是菌草技術的「以草代木」、「以草代糧」、「以草代煤」,一個個新穎的技術名詞從她的嘴裡脫口而出。
林紅櫻搜刮著肚子裡的辭彙,用平實通俗、科學的語言去解釋它們,讓人切切實實地有一種如有實質感的「打開新世界」的感受,眼前豁然開朗,覺察到農業與生物的可愛活潑之處。
大家都聽得十分入迷,不願意打斷。
它不單單是劉發英在外面談的富裕、奔小康式的鼓動,林紅櫻說的是更引人深思、戰略層次的分析,更理性、更科學,更令人信服。
她的敘說平淡、樸實,但在這一刻,她身上有種知識在閃閃發光的感覺。
時光真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東西,趙團長看著林紅櫻幾乎以為換了個人,但仔細看又還是原來熟悉的模樣。
去年秋天,她來到軍區門口投奔未婚夫時,還是一個膽怯的姑娘,腦袋一點點地垂到胸前。穿著洗得陳舊的破棉衣,慌張地像驚弓之鳥。
當初部隊批準他們的婚事,還真是費了不少功夫。
領導們曾擔憂過他們倆的婚事,一方面對他們閃電般的包辦婚姻存疑,一方面也擔心他們的性格不合適,怕後面鬧得不好看。
現在再看看,昨日那個令他們擔憂的姑娘,眼中滿是沉靜自信的光,她隨意地坐在邵青峰身旁,一個英俊瀟灑、一個沉靜聰穎,任誰見了不說一對佳人?
就連邵青峰都不知夾了幾次菜給媳婦,頻頻地對她笑,他都不知道這小子原來有那麼多笑容!真讓他撈到寶了!
趙團長聽完後評價道:「這個項目很好、非常好,讓人聽完後感到日子很有盼頭,看來弟妹可是這個項目的靈魂人物,當敬你一杯!」
林紅櫻飲了一杯茶,謙虛地說:「靈魂稱不上,我隻是技術顧問。」
她打趣道:「最近我避嫌避得都怕了,趙團長這麼誇我,不會是想讓我行方便吧?這高帽可不好戴。」
趙團長媳婦路嫂子,撲哧地笑了一聲,「咱沒有這種手藝,可選不上。我以前可沒發現,原來咱們大院還這麼有意思的人!」
趙團長笑了笑,正色道:「小路,咱不能把話說死,萬一我得替手下幾個兵的家屬問問呢?」
大家輕鬆地笑笑。
這時,李三丫大大咧咧的罵聲突然傳來,嗓門不僅大、言語還十分刻薄難堪。
趙團長皺眉,問:「外面怎麼回事?」
這裡有很多人不住在這片區,對李三丫家的事並不清楚。
迎著大家疑惑的眼神,王鋼解釋說:「都是以前那些破事,唉,錢進該調回來了,再不回來媳婦和老娘都要把屋頂掀開了。」
「這一天天吵著也不是事兒。」
「婦聯不管管這事兒嗎?」有人問。
「怎麼不管,管不了。」王鋼便說起錢進和楊秀娥之間的事,「前腳教育得好好的,說啥人家都點頭,後腳關上門還是一樣鬧。」
李三丫之前已經在城裡給兒子說了一個媳婦,誰知兒子某次出任務回來領了一個農村姑娘回來,推掉了老娘安排的婚事。
姑娘不僅鄉下來的,大字不識一個,還迅速懷上了肚子,從此婆媳之間的大戰就沒停過了……
「以前李嬸兒很得意自己有這麼一個爭氣優秀的兒子,一門心思給他找個好媳婦。」
林紅櫻還是第一次仔細地聽見楊秀娥的故事。
此時氣氛正好,屋子裡暖烘烘的有種令人昏昏欲睡的滋味,酒足飯飽後容易犯困、開小差。有個學員順口評價了句:「看來結婚還是要門當戶對啊……」
當他說完這句話,空氣都滯了幾秒,他後知後覺地發現沒人接自己的話。
回過神來他發現,領導/隊長看向自己的眼神涼颼颼的,混亂中他不知挨了誰的一腳,當即紅了臉……
他明白後恨不得扇自己兩巴掌,即便自己的腳被踩得劇痛,也一聲不吭聲。
當時除了楊秀娥,就是林紅櫻被議論得最多!
韓衛東不解氣地桌下又踹了那學員一腳,心中暗罵,怎麼就帶上了這麼個沒眼色的來吃飯,一邊又暗罵王鋼沒話找話,延伸那麼多做什麼?
這不是惹人誤會嗎?
他趕緊給嫂子遞去無辜的眼神,冤枉……
冤枉啊……他們不是這樣想的!
韓衛東橫眉倒豎,拍桌子嚴肅地說:「怎麼不門當戶對,勞動人民最光榮,貧下中農難道配不上咱子弟兵,小蔣你這思想有問題,很大的問題!」
林紅櫻放下筷子笑了笑,「我接觸過楊秀娥,她為人很細心、努力,農村的資源本就少,能念得上書的就更少,以前隻是沒有人給她機會,去發現她的優點。」
她話音一轉,正色道:「沒有人給她機會,我給她一個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