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便眼睜睜地看著林紅櫻起身去開門了。

　　她前腳一本正經地對趙團長說不方便開後門，後腳立刻大開後門，變臉之快簡直令人瞠目結舌。

　　耳邊適時地傳來悠長的「吱呀」的開門聲，不要太應景。

　　林紅櫻打開門的那一刻，驚訝發現了門外不知站了多久的楊秀娥，楊秀娥同樣驚訝地看著面前的她。

　　午後金粉似的陽光斜斜地灑進屋裡，一股沁人心脾的涼風，屋外的涼意衝散了屋裡融合的暖。

　　對於楊秀娥來說，門打開的那一瞬是截然相反的感受。一股暖烘烘的暖流從屋裡迎面撲來，直驅散了身上的寒冷，令她在原地怔住。

　　在此之前她已經在大院裡徘徊許久，迷茫地不知該去哪裡。可能等婆婆氣消了，就會心軟開門。

　　她是絕不打算去求林紅櫻，不願讓她為難，養殖示範戶的名單剛公布，整個大院有那麼多雙眼睛盯著。婆婆提的要求多麼讓人難堪？

　　可是不知為何，楊秀娥最後兜兜轉轉還是來這裡。

　　林紅櫻親切地抓著她的手，「還沒吃飯吧，進屋吃個飯，正好今天人多熱鬧。」

　　邵隊長給她添了一碗飯，其他人紛紛站起來，很有眼色地騰出了位置，韓衛東為她搬來椅子，王秉新給她添了一杯茶，淺淺地微笑說：「弟妹，坐下吧。」

　　楊秀娥被林紅櫻摁著坐下時，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她已經被這裡接納了。

　　屋子裡原來有那麼多人，想到方才婆婆的吵鬧有可能被他們聽得清清楚楚，楊秀娥的耳根子瞬間紅透了。

　　林紅櫻開了罐黃桃罐頭，輕鬆地說道：「我們廠最近二期擴建，有個擴招的機會，我打算推薦你試一試。」

　　楊秀娥聞言不敢置信地擡頭，原本隻是耳根子紅的，現在更是唰地紅到了脖子。

　　這表明他們剛剛真的聽見了婆婆跟她爭吵。

　　楊秀娥慌忙地擺著自己的雙手，搖頭拒絕，「我、我來不是為了這個……」

　　林紅櫻伸出手制住她的話，「年前食用菌廠招聘時我就想過你，但考慮到當時你的孩子還小沒斷奶，想著等二期工廠擴建再找你。

　　現在他差不多大了，你要中意下周就去廠裡跟劉主任辦個報道手續，把糧油關係都弄一下。」

　　楊秀娥驚得半晌沒開口。

　　林紅櫻輕咳一聲，「你是軍嫂也在工廠的保障範圍，你會算數會寫自己的名字，對不對？這就算識字了。」

　　「你要是認為自己跟不上別人，廠裡有工會組織的掃盲班，以後積極參與把差距補回來就行了。」

　　哪有她說得那麼簡單？楊秀娥心中苦笑，搖搖頭，「紅櫻，我謝謝你這麼替我著想。」

　　「你從來沒有為別人破壞過自己的原則，我不想讓你難做。」

　　她知道林紅櫻從不收別人的東西，就是怕要幫人周轉，這種人怎麼能為她打破規則？哪怕她現在能憑林紅櫻的關係進去，以後指不定會遭到多少人恥笑。

　　林紅櫻聽得有點良心過不去了，她哪裡還有原則這種東西？她的原則從來都是靈活變通的！

　　她滯在空中的手順便拍了楊秀娥一把，欣喜地說：「好秀娥，我果然沒看錯人！你是一個有骨氣的人，你要是馬上應下，我還真不放心你去做要緊的事！」

　　「這幾個月工廠有擴招，我給你報個名，你憑本事考進去吧。」

　　旁邊熟悉林紅櫻的人，一個個開始挪開視線、眼神變得漂浮，一口氣沒接上來。邵青峰握著拳頭輕咳一聲，險些嗆到。

　　「考試？」楊秀娥蒙了灰的眼睛瞬間變亮。

　　韓衛東捧場地點頭說：「對，秀娥，我們剛剛聊起他們食用菌廠，他們有擴招計劃。」

　　林紅櫻欣然點頭，一字一句地肯定道：「我教你辦法，你找徐奶奶讓她教你識字，她老人家老花眼，你幫她做點針線活，她會很樂意的。」

　　楊秀娥深深地記住這每一句話，「謝謝你，紅櫻，我記下了。」

　　趙團長問了楊秀娥幾個問題，一會問她孩子幾個月大了，一會又問她生活上有沒有什麼困難，「如果有困難，儘管反映給組織。」

　　「我們會盡量爭取把錢同志調回來，讓你們夫妻早日團聚。」

　　楊秀娥一直低著的頭略略擡起，眼眶忽然有些濕潤，還是第一次有那麼多人關心她。

　　林紅櫻拍了拍她的肩膀，自然地接著聊起別的話題。

　　她把開好的黃桃罐頭遞到楊秀娥面前，擱在她的碗裡，楊秀娥埋頭吃起了飯，吹了半天的冷風，這會她的胃餓得泛出不住地酸水，嘴巴在嘗到罐頭的那一瞬之前，不覺地流出了很多口水，儘管她已經極力忍耐。

　　黃桃甜蜜芬芳的滋味一下俘獲了她，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好吃的食物？

　　大米飯煮得很香軟彈滑，壓得結結實實，不是那種泡發了很多水煮過很多次的米飯，嘴裡融化了的米飯有股甜滋滋的味道，幾乎要讓楊秀娥永生難忘。

　　飯桌上其他人已經暢聊了幾輪話題，楊秀娥始終在埋頭默默吃飯。

　　趙智輝的媳婦路嫂子說：「前段時間別的嫂子給我發了不少電影票和公園券，秀娥你要是有空，周末就陪我出去逛逛吧。」

　　楊秀娥連忙點頭，有些受寵若驚。

　　趙團長看出她的不自在，便起了話題說起林紅櫻，「紅櫻，我記得你跟秀娥一樣也是從農村走出來的，可是你剛剛跟我們談起菌草那些技術的東西，說得頭頭是道。我很驚訝，你能跟我們說說是什麼改變了你嗎？」

　　林紅櫻立刻聞弦知雅意，說道：「沒什麼特別的緣故，我記得某天我在餵雞餵鴨，還是放種田的時候，忽然覺得我不能就這樣過完一輩子。」

　　「念初中的時候我差點輟學，沒書念了，奶奶就帶我到處借錢、乞討來了一點錢，終於湊齊了學費。」

　　「那時我想即便後來沒念上書，隻要攢到錢我還是想辦法繼續學習的。因為讀書是最公平、最簡單的事情，別的事情都比它困難，我下定決心一定要把書念好。」

　　「我開始學會相信自己，我可以做到自己想做的事……」

　　楊秀娥感覺猶如有一股靈光注入了久久緊閉的心扉，心臟有活力地砰砰地跳個不停，這時她完全忘記了膽怯，怔住地看著林紅櫻。

　　楊秀娥不知發了多久的呆，也沒有注意去聽別人都說了什麼。

　　這頓午飯吃了很久，收拾完後已經臨近天黑。楊秀娥早已經告辭了，大家都鬆了口氣，熟悉林紅櫻的人都調侃她剛剛表現得不要太賣勁，能感受到她前所未有的善意。

　　她有很多話都是故意點楊秀娥。

　　邵青峰想起在一張他在桂省春天時拍的照片，林紅櫻提起褲腳踩在酥軟的水田裡，清泠的水田映在她的眼裡，那種宛如春天般溫柔明媚的美好。

　　她就是這樣像土地的姑娘，時而溫厚沉寂，時而勇敢堅毅，偶爾也會很溫柔濕潤。

　　邵青峰說：「我送點東西去錢家。」

　　林紅櫻點點頭，「好，你去一趟也好。她婆婆就是個欺軟怕硬的，她怕你。」

　　韓衛東沒好意思說自己羨慕，嫂子可從來沒對自己那麼用心過！招生考試他敢肯定食用菌廠以前是沒有的，以前是直接從農墾和退伍軍人中錄用。哪來的這個月有招生考試？

　　韓衛東隻調侃道：「要是讓崔妍知道，指不定要多傷心！」

　　崔妍隻差追在林紅櫻屁股後跑，都沒見她多關心崔妍一分。

　　「她知道就知道，關我啥事。衛東，我跟她關係沒到那麼好的程度吧？」林紅櫻說。

　　韓衛東瞠目結舌，「這還算不夠好嗎，前段時間那一萬斤點心可不少，她想繼續促進東德樓跟你們廠的蘑菇交易呢！不是一次兩次，是長期。

　　東德樓堅持賣了一段時間的蘑菇冷盤，反響不錯，很多國營飯店都考慮你們的菌菇。」

　　「她還托我給你捎特供券，說她花不完，給你勻點！喏，這是她給的。」韓衛東從兜裡數出一沓票券，塞她手裡。

　　瞅瞅嫂子這說的是什麼沒良心的話！難怪人家說感情得看雙方的意思。在崔妍看來她們已經是過命之交，但在林紅櫻這邊估計還隻是點頭之交，甚至連朋友都算不上！

　　吃飯都不叫她，上次還是她自己不請自來的，連韓衛東都忍不住替她心酸。

　　林紅櫻霎時失語，內疚淹沒了她的心靈，「衛東，你說得沒錯，以後崔妍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生命誠可貴，友誼價更高。偉大的無產階級戰士，終究在糖衣炮彈之下屈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