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文陽吃得最歡，嘴就沒閑過，一會兒誇這個菜好，一會兒說京城燉雞跟港城味道不一樣。

　　周陽跟他隔著兩個人，還能插嘴接上兩句。

　　李為瑩瞧著這一桌人，嘴角一直沒下來。

　　她剛夾了塊魚肉放進碗裡，旁邊陸定洲已經先她一步把刺挑乾淨了，順手擱到她面前。

　　「吃你的。」他說。

　　李為瑩看了他一眼，沒跟他客氣。

　　飯吃到後半程，裡屋那頭安安穩穩的，半點動靜沒有，秦老太太才拿手絹擦了擦嘴，想起正事。

　　「再有些日子，三個小子的周歲就該到了。」

　　這話一出，桌上安靜了點。

　　唐玉蘭先接了一句：「是得準備起來了。三個一起辦，東西不能少。」

　　林書徽也點頭：「衣裳、長命鎖、抓周的物件，都得提前備好。」

　　穆清遠放下筷子，溫聲道：「孩子平平安安長到一歲，不是小事。」

　　陸定洲吃著菜，聽他們你一句我一句，開口倒很隨意：「不用弄得太緊張吧。到時候自家人坐一坐，擺幾樣東西讓他們抓抓，吃頓飯就成。」

　　秦老太太一聽就不樂意了：「什麼叫吃頓飯就成？那是三個曾孫的周歲！你小時候過周歲，我都恨不得把一條街的人叫來，你現在倒想省事了？」

　　「就是。」穆文陽第一個站到老太太那邊，「三個外甥頭一回過生辰，哪能隨便。」

　　穆文林也道：「該辦得像樣些。」

　　林書徽想得更細：「孩子早產，能養到今天不容易。抓周的桌子得鋪穩些，別到時候人多手雜，碰著他們。」

　　唐玉蘭接著往下說：「名單也得先理，陸家這邊一份，穆家那邊一份。冷家既然來了，也算自家走動的人。」

　　方坐在一旁，聽到這裡，客氣地說：「我們隨長輩安排就好。」

　　冷嬌抱著茶杯，沒插嘴，聽得倒很認真。

　　陸振國本來想和稀泥：「熱鬧可以，別把孩子累著就行。」

　　「那還用你說？」秦老太太白了他一眼，「孩子怎麼安排，我心裡有數。」

　　陸老爺子咳了一聲，倒是開了口：「自己家高興高興，別整得跟開會似的。」

　　「那肯定。」老太太應得很快，「熱鬧歸熱鬧，孩子舒坦最要緊。」

　　陸定洲聽了一圈，知道自己這句「簡單點」算是白說了，乾脆轉頭去看李為瑩。

　　「瑩瑩，你想怎麼辦？」

　　桌上人的目光都跟著落了過來。

　　李為瑩本來正低頭喝湯，聽他這麼問，把勺子放下了。

　　她想了想，輕聲說：「聽奶奶的吧。」

　　秦老太太當場就笑開了：「還是瑩瑩明白事。」

　　陸定洲也沒再多說，靠著椅背笑了下：「行，聽奶奶的。」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我聽我媳婦的。」

　　「聽見沒，奶奶都發話了。」穆文陽先笑出了聲，「妹夫，你這回別想省了。」

　　陸定洲靠著椅背，手裡還拿著筷子，聞言偏頭看了李為瑩一眼：「我什麼時候省過？」

　　「你剛才那句，不就差把『簡單吃頓飯寫臉上了。」穆文陽嘖了聲，「三個外甥的周歲，你可真敢說。」

　　陸定洲懶得跟他掰扯，「我那是替孩子省事。」

　　「你少替他們省。」老太太先把話接過去，「有我們在，輪不到你瞎做主。」

　　桌上一圈人都笑。

　　吃過飯，男人們還坐在飯桌邊說周歲擺酒的事，女眷挪去了客廳。

　　張姨把新沏的茶端上來，又添了兩盤點心，一大家子吃飽喝足，話也就多了。

　　李為瑩剛坐下，冷嬌就挨過來，手裡拿起桌上相冊。

　　這是三個小子的照片，出生到現在的照片，有兩個本子放，大院裡留了本。

　　另一頭，唐玉蘭已經坐到了林書徽身邊。

　　她本來就是個講究體面的人，今天親家頭回正式來家裡，又是認親後第一次兩邊坐下來細說話，心裡再多念頭，面上也都壓得穩穩的。

　　「今兒折騰一天了，親家母累不累？」唐玉蘭把茶杯往她手邊推了推，「從港城過來，又趕上孩子鬧騰，換誰都受不住。」

　　林書徽接了茶，笑了笑：「不累。看著孩子，我高興還來不及。」

　　她這話說得真心，唐玉蘭聽得出來，跟著也笑了笑。

　　「您喜歡孩子就好。三個一塊兒長，大人累點，屋裡倒熱鬧。」

　　「是熱鬧。」林書徽朝裡屋那邊瞥了瞥，唇角帶著點笑，「就是定洲抱孩子那手法，我看著總提心。」

　　唐玉蘭端著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這話不重，偏又特別實在。

　　她往旁邊看過去，陸定洲正站在門口跟陸振國說話，站沒個站相，半邊身子靠著門框，嘴裡回一句頂一句，倒是跟他爸說得挺起勁。

　　真要說，這副樣子，確實不大像穆家挑女婿會看中的那一掛。

　　唐玉蘭清了清嗓子，替兒子描補了一句：「他是粗了點，手上倒有數。三個孩子都是他一塊兒帶大的，夜裡換尿布、沖奶粉，也沒少幹。」

　　「這我知道。」林書徽點點頭，語氣依舊溫和，「他對瑩瑩，對孩子，都沒得挑。」

　　唐玉蘭聽到這裡，心裡剛松一點，就聽她後面又接了一句。

　　「就是他這性子，實在太硬了些。」

　　這話說得很委婉，意思卻清楚。

　　李為瑩離得不遠，聽見了，手上翻相冊的動作也慢了點。

　　冷嬌還在看照片，壓根沒留意這邊，隻指著一張燦燦抱餅乾的問：「這個是不是吃到一半被你搶下來的？他臉都垮了。」

　　李為瑩嗯了一聲，嘴角彎了彎，耳朵卻還聽著那邊。

　　唐玉蘭面上不顯，心裡卻有點說不出的彆扭。

　　她不是沒想過。

　　穆家那樣的人家，夫妻倆一個教授，一個書香世家出來的太太，家裡兒子也都斯文得很，說話輕，走路輕，連喝茶都帶著講究。再看看她兒子，往哪兒一站都透著一股莽勁，話也直，脾氣更直。

　　她以前總嫌李為瑩不夠配。

　　如今倒好，親家母坐在這兒，客客氣氣幾句話，就叫她品出點別的味兒來——人家是真沒把她兒子當理想女婿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