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外貿單
車間裡安靜了幾秒。
趙大姐先反應過來:「那怎麼改?」
「二號機降半檔,先別貪快。驗布的人換個站法,正反面都過。布邊毛的、色差不穩的,先單獨堆出來,別往出口那摞裡混。還有,」她轉頭看向林苗,「你去拿塊黑闆來,我把這幾項寫上,誰都按這個挑。」
「哎。」林苗答得脆,扭頭就跑。
李為瑩站在驗布台邊,把英文項一個個寫成中文。字不大,寫得很快,粉筆灰落在她指背上,襯得那截手腕更白。邊上的人全圍過來看,連許技術員都把手冊夾在腋下湊過來。
「布邊破損,單挑。」
「油點,不論正反面。」
「粗節、併線,不能混。」
「門幅先量,別等卷完再看。」
她寫完,把粉筆往台上一放:「誰那邊先出問題,先停,別硬往後趕。」
老工人還想說兩句,趙大姐先拍闆:「聽她的。上午機器都讓她看明白了,這會兒誰別逞能。」
人一散開,車間裡的節奏立刻變了。
林苗抱著尺子和記錄本跑前跑後,小劉在後頭對門幅,兩個驗布女工一左一右站開,不再隻盯中間的布面。原先往出口堆裡送的那幾卷,也被重新拉回來複查。
李為瑩從這頭看到那頭,沒顧得上喘口氣,剛蹲下看完一處布邊,又有人從門口喊她。
「李組長,外頭有人找。」
她頭也沒擡:「誰?」
林苗擠到她邊上,笑得賊兮兮的:「還能有誰,你家那個。」
李為瑩手上動作一停,耳朵先熱了。
她把記錄本遞給趙大姐:「我出去一趟,二號機別再提速。」
廠門外的樹蔭底下,陸定洲正靠著車站著,手裡拎著兩個鋁飯盒,腳邊還擱著個網兜,裡頭吊著一瓶北冰洋,瓶身全是水珠。
李為瑩走過去,先看了看左右:「不是讓你別來嗎?」
「我沒進廠門。」陸定洲把飯盒往她手裡一塞,「算聽你的。」
她接住飯盒,掌心叫鋁盒燙了一下:「你還真會給自己找理。」
「那怎麼辦。」陸定洲低頭看她,伸手把她指背上的粉筆灰抹掉,「你一句中午別來,我在家坐著都不踏實。吃了嗎?」
「還沒顧上。」
「我就知道。」他說著,把北冰洋遞過去,「先喝一口,涼的。」
李為瑩剛接過來,冰涼的瓶身貼上掌心,人也跟著鬆了點。
她抿了一小口,汽水衝上來,喉嚨裡都帶了甜。
陸定洲看著她喝,低聲問:「忙成這樣?」
「下午趕出口單。」她把那張折起來的藍紙拿給他看,「標準比內銷嚴,前頭都弄岔了。」
陸定洲掃了眼那幾行洋文,嘖了一聲:「我媳婦現在連這個活都懂了。」
「會看幾句就叫你說成這樣。」
「那不然呢。」他往前挪了半步,借著她擋著,把手落到她腰後,輕輕扣了一下,「你上午不讓我接,中午不讓我來,這會兒總該讓我摸一下。」
李為瑩給他碰得腰上一麻,趕緊往後退:「廠門口呢。」
「廠門口怎麼了。」陸定洲說得理直氣壯,「我又沒親你。」
她把飯盒往懷裡一抱:「你快回去。」
陸定洲沒為難她,隻在她手背上捏了捏:「下午累了就別硬撐,出來我接你。」
「我自己回。」
「成。」他垂頭貼近點,話說得混,「你自己回也行,回去讓我抱久點。」
李為瑩瞪了他一下,拎著飯盒轉身就走,耳根一直燙到進車間都沒下去。
下午果然更忙。
外貿科催得急,車間主任來回跑了兩趟,連黃副廠長都下來看進度。
第一批重新過驗布台的時候,老工人還嫌麻煩,沒到半小時,話就少了。
「哎,這卷邊上真凈了不少。」
「剛才那兩卷挑一堆,這回才這麼點。」
「門幅也穩了。」
趙大姐低頭摸了摸布面,又拿尺子量了一遍,轉頭看李為瑩:「二號機降半檔是對的,前頭那幾卷就是開太急了。」
李為瑩嗯了一聲,又去看另一頭。
小劉正對著英文單子撓頭:「李組長,這個mixedyarn是啥?」
「混紗。」她接過去,在邊上補了一行,「不同支數、不同色澤夾進去,都算。你別隻看大毛病,小的也得挑。」
「明白了。」
她站在台邊,一卷一卷過,一處一處改。有人嫌麻煩,她就把標準紙攤開給人看;有人覺得差不多能過,她就直接把那捲單獨抽出來,重新量門幅、看布邊、摸布面。語氣一直不重,可誰聽完都沒再犟。
黃副廠長在後頭看了一會兒,衝車間主任說:「這批就按小李說的辦,出口的東西,寧可慢一步,也別給我出差子。」
到後半晌,驗布台邊那隻裝次品的筐遲遲沒滿。
林苗彎腰往裡看了一眼,自己先樂了:「趙大姐,今天這筐怎麼這麼爭氣。」
趙大姐也笑:「不是筐爭氣,是人爭氣。」
小孫抱著記錄表跑過來,臉上全是汗,嘴卻咧著:「外貿科那邊剛打電話,說頭兩卷抽檢過了,讓咱們按這個標準繼續走。」
邊上的人一聽,手上都快了不少。
李為瑩把藍紙重新夾回記錄本裡,心口也跟著鬆了些。
她擡手揉了揉發酸的後頸,剛直起身,就聽見林苗在旁邊壓低聲笑:「李組長,你男人又來了。」
她順著門口看過去,陸定洲正站在外頭,沒進車間,隻隔著門朝她擡了擡下巴。
人來人往的,他偏站得穩,像早就料到她會看過去。
李為瑩把本子往懷裡一夾,走到門邊:「不是說了我自己回嗎?」
「我是順路。」陸定洲瞥了眼她手裡的標準紙,「忙完了?」
「還剩最後兩卷。」
「那我等著。」他低頭看她,「你手都磨紅了。」
李為瑩下意識想把手往後藏,陸定洲已經扣住她指尖,拇指在她掌心蹭了下,碰著粉筆灰和薄繭,帶得她呼吸都亂了點。
她小聲道:「有人看著呢。」
「那就讓他們看你多能耐。」陸定洲貼近些,話裡還帶著笑,「我媳婦在廠裡看洋文、管機器、降次品,我在外頭等,怎麼了。」
李為瑩叫他說得心裡發軟,想抽手,沒抽開,隻能壓著聲催他:「你先鬆開,回家再說。」
陸定洲捏了捏,終於放了,嘴上還不老實:「行,你先回去把那兩卷收拾完。等會兒上了車,我再慢慢摸。」
最後兩卷布過完,李為瑩剛把記錄本遞給趙大姐,陸定洲已經站到了門口。
「走了。」他擡了擡下巴,手裡還拎著她那隻帆布包。
李為瑩看了眼還在收尾的驗布台:「我去洗個手。」
「洗。」陸定洲站那兒等她,沒催,等她從水池邊回來,包已經叫他掛到了車裡。
她嘴上說了半天自己能騎車回,這會兒還是坐進了副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