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楓雙手插兜，到村口晃悠了一圈，回到院子門口，正撞見村長拿著個長桿旱煙袋，跟李家幾個長輩從堂屋裡走出來。

　　李二根走在最前面，連連點頭：「村長，那就按剛才商量的辦，後天一早還得麻煩大夥兒多受累。」

　　村長擺手：「這叫啥話，定洲給咱們村修了這麼寬敞的土路，現在李家蓋新房辦入夥酒，全村老少爺們都得來沾沾喜氣。行了，你們忙著，大夥兒回吧。」

　　村長一行人樂呵呵地出了院門。

　　桃花把洗好的青菜瀝幹水，湊到李為瑩身邊，壓低了嗓門問：「嫂子，俺剛才就想問了，這新房你們都住進來了，咋後天才辦酒席呢？俺們北方老家那頭，蓋了新屋，得先擺三天流水席，親戚朋友都吃好喝好了，主家才能往裡搬鋪蓋卷。」

　　李為瑩正拿著個撥浪鼓逗燦燦，聽見桃花這話，還沒出聲，坐在旁邊竹椅上的李奶奶接了話茬。

　　「桃花丫頭，這十裡不同風，百裡不同俗。」李奶奶笑著開口，「這邊早些年村裡窮得叮噹響，蓋間茅草屋都費勁，哪有閑錢擺酒席。能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當天就恨不得住進去。後來這規矩也就傳下來了，先住人，暖暖房，聚聚人氣，再挑個好日子請全村人吃頓飯，圖個踏實。」

　　唐玉蘭抱著燦燦，聽得新鮮，跟著點頭：「老太太說得在理。這房子蓋得再好，也得人來養。先住進去暖和暖和，沾沾人氣，酒席辦起來也熱鬧。」

　　「吃！」燦燦坐在唐玉蘭腿上，根本不關心什麼習俗，兩隻小胖手直直指著剛洗好的西紅柿，哈喇子流得老長。

　　唐玉蘭拿手絹給他擦了擦嘴巴：「好好好，咱們吃西紅柿。」

　　院子另一頭，虎子正拿著一把比自己還高的斧頭，對著一塊老榆木疙瘩較勁。

　　李二牛在旁邊教他：「虎子，你得站穩當了，兩手握緊斧頭把，順著木頭的紋理往下劈。」

　　虎子往手心裡吐了口唾沫，搓了兩下，大喊一聲：「看我的！」

　　他掄起斧頭狠狠劈下去。

　　木頭沒劈開，邊緣的一塊碎木頭倒是被震飛了出去，在空中劃了道弧線，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剛進院門的謝楓腳背上。

　　謝楓正要開口，隔壁的趙二嬸挎著個大竹籃子走了進來。

　　籃子裡裝滿了水靈靈的青菜，上面還沾著泥點子。

　　「二嬸子，這是自家地裡剛摘的青菜，拿來給瑩瑩婆家人嘗嘗鮮。」趙二嬸扯著大嗓門喊。

　　李二嬸趕緊迎上去接過籃子：「他趙嬸，這咋好意思，家裡菜夠吃了。」

　　趙二嬸擺擺手，眼睛在院子裡轉了一圈，一眼就盯上了站在旁邊的謝楓。

　　她走過去，上下打量著謝楓，一拍大腿：「喲，這後生生得可真俊，個頭比我家那頭大黃牛還高。後生，多大了？娶媳婦沒？」

　　謝楓被她看得很不自在，往後退了一步：「沒娶。」

　　趙二嬸更來勁了，湊得更近：「那感情好！我娘家有個親侄女，長得那叫一個水靈，腰粗屁股大，一看就是個好生養的。要不給你說和說和？」

　　謝楓臉都黑了：「大娘，您留著自己養吧，我不缺媳婦。」

　　「哎呀，這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有啥不好意思的。」趙二嬸不依不饒，伸手就要去拉謝楓的胳膊，「我那侄女幹活可麻利了，一頓能吃三大碗米飯，保準餓不著你。」

　　謝楓側身躲開，連連擺手：「真不用，大娘，我這人脾氣差，還挑食，配不上您侄女。」

　　李穗穗站在屋檐下，笑出了聲。

　　謝楓瞪了她一眼：「笑什麼笑，再笑我把你嫁過去。」

　　「你敢！」李穗穗反唇相譏。

　　趙二嬸見謝楓態度堅決，這才撇撇嘴，轉頭去找李二嬸嘮嗑去了。

　　天色徹底黑透了，新蓋的紅磚瓦房裡亮著幾盞昏黃的燈泡。

　　人多，屋子再寬敞也得擠著睡。

　　分房的事吃完飯就定下了。

　　小芳帶著樂樂和猴子回了猴子村去住，說明天再來。

　　桃花抱著吃飽喝足的小鈴鐺，樂呵呵地鑽進了李奶奶的屋子。

　　老太太喜歡熱鬧，這倆人湊一塊兒正好。

　　林書徽和唐玉蘭這兩位平時最講究的親家母，今晚破天荒地湊在一個屋裡。

　　沒別的原因，跳跳、燦燦和安安這三個小魔王換了新地方，精神頭大得出奇，非得兩個長輩聯手才能鎮得住。

　　剩下的人分了兩撥。

　　李為瑩帶著李穗穗和麥子睡裡屋。

　　陸定洲、陸振國、陸文元，加上非要跟著來湊熱鬧的謝楓，四個大老爺們擠在堂屋旁邊的客房裡。

　　女屋墊著李二嬸拿出來的全新花布褥子。

　　李為瑩靠在牆邊的被垛上，沒有急著躺下。

　　李穗穗和麥子並排躺在她旁邊，麥子睡在最外側，半個身子還習慣性地蜷縮著。

　　屋裡沒開燈，隻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照出幾個模糊的輪廓。

　　李穗穗翻了個身，平躺著看屋頂的橫樑，憋了一晚上的話終於忍不住倒了出來。

　　「大姐，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沒敢跟你說。」李穗穗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李為瑩把滑下去的被角往上拉了拉，蓋住麥子的肩膀：「什麼事？」

　　李穗穗偏過頭，看著李為瑩的方向：「就是……剛知道你不是咱老李家親生那會兒。大伯母和大伯在村裡鬧得那麼難看，事情傳到京城，我整個人都懵了。」

　　麥子在旁邊輕輕動了一下，沒出聲，呼吸卻放輕了。

　　「你懵什麼？」李為瑩語氣平穩。

　　「我怕啊。」李穗穗咬了下嘴唇，「你突然就成了港城大戶人家的小姐，親媽還是大學教授。我那時候在學校裡，連去找你都不敢。我怕你認祖歸宗了，以後就不認我們這些親戚了。」

　　麥子在旁邊小聲接了一句：「我也怕。大伯母在院子裡罵你的那些難聽話，我聽著害怕，隻能躲在竈房裡哭。我怕你以後再也不回這個村子了，我也見不著你了。」

　　李為瑩聽完，伸手在李穗穗腦門上敲了一下，又越過她，在麥子背上輕輕拍了一巴掌。

　　「你們倆是不是傻。」李為瑩聲音裡帶著笑意，「我是那種人嗎？」

　　李穗穗捂著腦門，小聲嘟囔：「我哪知道。大伯母當年對你那麼差，你心裡有怨氣也是應該的。」

　　「劉招娣是劉招娣，你們是你們。」李為瑩把手收回來，交疊在身前，「她沒把我當閨女，可二叔二嬸沒少接濟我。奶奶教我認字做人，你們倆從小跟在我屁股後面轉。這情分，是血緣就能抹掉的？」

　　李穗穗沒說話，但李為瑩能聽見她吸鼻子的聲音。

　　「行了，別在這兒瞎琢磨。」李為瑩說，「辦完酒，麥子和二牛就跟我們去京城。京城比村裡大，也比村裡難混。你們倆把心放肚子裡，好好念書，好好乾活。隻要你們自己立得住，誰也瞧不起你們。」

　　麥子從被窩裡伸出一隻手，輕輕攥住李為瑩的衣角：「大姐，我記住了。我去了京城，一定多幹活，不給你和姐夫添麻煩。」

　　「去京城是讓你學本事的，不是讓你去當老媽子的。」李為瑩糾正她。

　　李穗穗也跟著笑了一聲：「就是，麥子，你以後也得學著厲害點。你看今天那個趙二嬸，要不是謝楓跑得快，她能把她那個侄女直接塞謝楓被窩裡去。」

　　提到謝楓，話題一下子就跑偏了。

　　三姐妹在屋裡笑作一團，之前的傷感散得乾乾淨淨。

　　隔壁的客房裡，氣氛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