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老人不挪窩,小輩先探路
李為瑩還沒來得及接話,院裡先炸開了虎子那嗓門。
「跳跳!你撒手!那是下蛋雞,不是給你拔毛玩的!」
她一進院門就笑了。
虎子半蹲在雞圈邊,懷裡抱著跳跳,抱得東倒西歪。跳跳兩隻小手已經揪住了雞尾巴上的毛,老母雞撲棱著翅膀滿院亂竄,虎子一邊護雞一邊護外甥,忙得鼻尖都冒汗了。
「你這是帶他看雞,還是帶他抄家?」陸定洲走過去,伸手就把跳跳從虎子懷裡抱了起來。
跳跳一離開虎子,還不甘心,朝著雞那邊伸手,嘴裡「啊啊」個不停。
虎子趕緊喊冤:「真不怪我!我就讓他瞧一眼,他自己上的手!」
李為瑩抱著安安,笑著看他:「雞圈邊不是你帶去的?」
虎子噎了一下,小聲嘟囔:「那我不是想讓他長長見識嘛。」
「見識沒長多少,雞毛差點給你們薅禿了。」陸定洲單手抱著兒子,順手在跳跳屁股上拍了一下,「你也不挑個軟和的,專挑活的下手。」
跳跳咧著嘴直樂,半點不認錯。
「活的才會跑呢。」虎子還敢替跳跳接一句,剛說完,後腦勺就叫李二嬸拍了一下。
「你還挺有理。」李二嬸去攆雞,「再鬧一會兒,雞都不給咱家下蛋了。」
李奶奶在堂屋開口:「都進屋吧,我正好有話說。」
李為瑩聽著這句,先把安安抱穩了,和陸定洲對視一眼,心裡差不多有了數。
一大家子重新擠回堂屋,跳跳還不服,趴在陸定洲肩上朝外頭看,像是惦記那隻倒黴母雞。
燦燦聞著竈房那頭的味兒,含糊不清的喊著「吃」。
安安貼在李為瑩懷裡,玩她的扣子。
李奶奶坐在炕沿邊,手在膝頭拍了拍,開口就很乾脆:「我跟你二叔二嬸剛才商量好了。京城,我們就不去了。」
李為瑩手上一頓。
虎子本來還想去扒拉跳跳的小胖手,一聽這話,脖子先伸長了。
李奶奶沒賣關子,繼續往下說:「可孩子得去。穗穗要念書,虎子也不能再耽誤。二牛有力氣,麥子做事細,跟著出去見見世面,總比一輩子守在地頭強。現在都說改革開放了,外頭活路多,日子一年比一年活泛。京城是大地方,厚著臉皮說一句,孩子跟著你們往前走一步,往後這路就不一樣了。」
她說著,看向陸定洲:「所以啊,我們幾個老的就不去拖累你了。二牛、麥子、虎子,還有穗穗,就麻煩你多看顧。」
陸定洲坐得端正了些:「奶奶……」
「你先別打岔。」李奶奶擺擺手,「我這話不是跟你見外,是我心裡有數。你們兩口子肯拉扯他們,已經是天大的情分。情分歸情分,日子歸日子,不能什麼都往你們肩上壓。」
李為瑩忍不住問:「奶,你真不去啊?」
李奶奶轉過頭看她,臉上還是那副和和氣氣的樣子:「我這把年紀,離了這村子,骨頭都不舒坦。到了京城,住不慣,吃不慣,夜裡連雞叫都聽不著,我還睡什麼覺。再說了,人老了,總想著哪天真閉眼了,也得埋回自家地頭,這叫落葉歸根。」
李為瑩心口發緊,張了張嘴,沒立刻說出話來。
李二根坐在小闆凳上,搓了搓手,跟著接話:「是這麼個理。定洲,不是我們不識好歹,是我們自己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二牛去,還能賣力氣。麥子去,也能幫著搭把手。我們兩個老傢夥去了,人生地不熟,凈添麻煩。」
李二嬸也點頭:「去年瑩瑩生三個小子,我們去京城那一趟,我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擱。進門怕踩臟地,抱孩子又怕抱不好,坐著都跟借來的似的。住個十天半月還行,真讓我長住,我先把自己憋壞了。」
她說到這兒,又補了一句:「新房才住熱乎呢,我還沒稀罕夠。鍋在哪兒,柴擱哪兒,我閉著眼都知道。真去了京城,叫我天天對著樓房發愣,我可受不了。」
虎子原本聽前半截還有點急,聽到這兒又活了,舉著手搶話:「那我受得了!我閉著眼都能住京城!」
李穗穗在旁邊斜他一眼:「你閉著眼先把作業寫完。」
「作業去京城也能寫。」虎子嘴快得很,「我這是替咱家先去佔地方。」
他越說越有勁,扭頭就沖李奶奶樂:「奶,你不去也成。我先替你看看京城哪條街賣的包子大,哪家學校老師兇,回頭我寫信告訴你。」
李二嬸抄起炕上的雞毛撣子就比劃了一下:「你還寫信,你字認全了沒。」
虎子縮了下脖子,還不忘小聲嘟囔:「認不全我也能畫。」
堂屋裡本來壓著的那點沉勁,叫他這一通給攪散了。
李為瑩看著虎子那副樣子,眼眶都沒來得及熱,就先想笑。
偏偏這小子還沒完,腦袋一歪,又冒出來一句:「不過奶奶,你真不去,大姐晚上睡不著咋辦?她從小就黏你。」
李為瑩臉一下熱了:「你胡說什麼。」
虎子振振有詞:「我哪胡說了。你小時候一發燒,不就扒著奶奶不撒手嗎?那你去了京城,半夜想奶奶了……」
陸定洲擡手按住他腦袋:「再往下說,你今兒就別吃飯了。」
虎子立馬閉嘴,嘴是閉上了,臉上那股高興勁還掛著,明擺著已經把自己當成了要進京的頭號人物。
這會兒一直沒怎麼出聲的陸文元扶了扶眼鏡,溫聲開了口:「奶奶,二叔,二嬸,其實這事我聽著,裡頭有兩層意思。」
李二根忙看過去:「你說。」
「第一層,是你們確實不習慣去京城生活。第二層,是你們不想把人情一口氣用盡。」陸文元說得慢,字句也清楚,「這兩件事,分開看都很明白。你們不是不想為孩子謀前路,也不是不信大哥大嫂,你們隻是怕自己過去以後,住不自在,還叫大哥大嫂為難。」
李二嬸本來還想找話圓一圓,聽見這句,倒先安靜了。
陸文元繼續道:「可孩子先去,不一樣。穗穗念書,虎子上學,二牛和麥子過去也能學本事。路先走通了,你們心裡也能踏實。往後真想去,再去。要是住不慣,回來就是了。不是非得今天把一輩子都定死。」
虎子聽得一愣一愣的,半天蹦出一句:「三哥,你這話聽著就比我大姐夫重。」
陸定洲看他一眼:「怎麼,我便宜你了?」
虎子嘿嘿笑:「不是,你像能直接把我拎上火車,三哥像會先問再拎我。」
李穗穗沒忍住,擡手捂了下臉。
李奶奶聽完陸文元這番話,慢慢點了點頭:「還是讀書人說得明白。」
李二根也跟著嘆了聲:「對,就是這麼個意思。」
李二嬸拍了拍腿:「孩子去,我們捨得。我們倆在村裡守著家,也踏實。真到了哪天,外頭的路他們都走明白了,再說後頭的事。」
虎子立馬又把手舉起來:「那我算啥?先頭兵?」
陸定洲瞥他:「你算最吵的那個。」
虎子一點不惱,咧著嘴就樂:「那也行,反正我先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