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別怕,我在。
病房裡都是消毒水的氣味。
沈月在半夢半醒間輾轉,感覺到有人輕手輕腳地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劃過她依舊發燙的額頭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像是在觸碰易碎的珍寶。
混沌中,她墜入一片粘稠的夢境。
冰冷渾濁的水漫過胸口,嗆得她無法呼吸,四周一片漆黑,隻有遠處岸邊隱約有光亮。
她拚命掙紮,朝著那束光聲嘶力竭地喊:「霍沉舟!救我!救我!」
可岸上的身影背對著她,霍沉舟正摟著白知薇的腰,兩人相視而笑,那笑容裡的譏諷與冷漠像冰錐,狠狠紮進她的心臟。
她在水中沉浮,任由絕望將她吞噬。
就在窒息感即將淹沒意識時,夢境突然扭曲變形。
渾濁的水面翻湧起來,一道溫和的聲音穿透迷霧傳來:「沈月,別怕,我在。」
緊接著,一雙手探入水中,有力地將她從窒息的邊緣拉了起來。
她趴在岸邊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將方才積壓的恐懼與委屈盡數吐出。
「燒了三天了,怎麼還不退?」
顧承澤的聲音從現實世界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慮,輕輕落在耳邊。
沈月想睜開眼,眼皮卻重得像是灌了鉛,隻能徒勞地動了動睫毛。
她聽見濕毛巾擰水的聲,接著是微涼的布料貼上滾燙的臉頰,帶來一絲短暫的舒適。
「她失血過多加上傷口發炎,引起了感染性高燒,必須持續輸液治療,一方面退燒,一方面控制炎症擴散。」
醫生的聲音冷靜而專業,在病房裡回蕩。
沈月想告訴他自己能撐住,喉嚨裡卻隻能發出模糊的囈語。
恍惚間,她又墜入另一段光怪陸離的夢境。
這次她身著精緻的白色晚宴禮服,站在流光溢彩的水晶燈下,與顧承澤共舞。
男人摟著她腰肢的手溫熱而穩定,呼吸掃過耳畔時帶著低沉的蠱惑:「沈月,要不要試試,和我在一起?」
沈月驚恐地後退,卻撞進他深邃的眼眸,那裡翻湧的情意太過真切,讓她呼吸一滯。
突然,刺耳的手機鈴聲在夢境中炸響,緊接著是霍沉舟暴怒的吼聲穿透虛空。
「沈月!你究竟躲到哪裡去了!你以為這樣就能避開我嗎?」
她猛地一顫,冷汗瞬間浸透後背,在混沌中聽見有人輕聲哼唱著不知名的安眠曲,將她重新拉回安穩的懷抱。
夢境與現實的界限愈發模糊,沈月在虛幻的漩渦中時沉時浮。
她時而看見霍沉舟西裝革履地站在鎂光燈下,與白知薇舉著香檳談笑風生,接受眾人的祝福。
時而又陷入顧承澤溫熱的懷抱,感受著他指尖輕撫發頂的溫柔。
那些或甜蜜或痛苦的記憶碎片不斷閃回,三亞海邊、酒吧裡替她擋酒的身影、電腦裡的舊照片、宴會上轉身離去的背影。
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困在其中無法掙脫。
病床旁,顧承澤小心翼翼地替沈月擦去額頭的冷汗。
「別怕,我在。」
他低聲呢喃,像是在對她說,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顧承澤的手指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一下一下地摩挲著她的手背,試圖將自己的溫度傳遞給她。
沈月在夢中無意識地扯了扯嘴角,一滴眼淚悄無聲息地滑進鬢角,浸濕了枕巾。
她終於在他的呢喃聲中,暫時擺脫了混亂的夢境,沉沉睡去。
這場由失血、高燒和心碎引發的昏迷,整整持續了七天。
這七天裡,沈月的意識在黑暗中漂浮,夢境從未停歇。
她夢到了那場曾經無比期待,如今卻隻剩諷刺的「婚禮」,教堂裡,聖潔的白紗拖曳在地,她身著華麗的婚紗,滿心歡喜地走向紅毯盡頭的霍沉舟。
可就在交換戒指的瞬間,霍沉舟身後的大門突然打開,白知薇穿著同款婚紗緩緩現身,嘴角掛著得意的笑。
「沉舟,我回來了。」
白知薇走到霍沉舟身邊,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兩人相擁親吻,旁若無人。
賓客席上非但沒有驚訝,反而爆發出熱烈的掌聲與祝福。
沈月呆立當場,手中的捧花「啪」地掉落,粉色玫瑰散落一地。
她歇斯底裡地大喊:「為什麼?霍沉舟,你告訴我為什麼!為什麼又要讓我經歷這種背叛!」
可她的聲音像是被無形的力量吞噬,在空曠的教堂裡連一絲迴音都沒有。
場景陡然一轉,沈月發現自己身處一個陌生而奢華的房間,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地闆上,溫暖而明亮。
身旁,顧承澤正坐在床邊溫柔地看著她,眼神裡的深情讓她感到陌生又震驚。
「怎麼會是你?顧承澤,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沈月在夢裡喃喃自語,想要逃離,卻發現身體像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顧承澤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聲音低沉而認真:「小月,我不是什麼花花公子,那些都是偽裝。我喜歡你,很久了。」
沈月拚命搖頭,想要否認這荒誕的一切,可夢境卻如粘稠的泥沼,將她緊緊困住,越掙紮陷得越深。
緊接著,畫面又切換回醫院病房。
顧承澤守在自己床邊,眼睛布滿血絲,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一臉疲憊卻眼神執著。
他小心翼翼地用棉簽沾著溫水,濕潤她乾裂的嘴唇,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呵護易碎的琉璃。
「別怕,我在。」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無盡的溫柔與安撫。
沈月想伸手觸碰他的臉頰,手臂卻重得擡不起來,隻能眼睜睜看著他為自己掖好被子,繼續守在床邊。
而在現實世界裡,霍沉舟已經近乎瘋狂。
那天他抱著白知薇趕到醫院,醫生檢查後說隻是輕微擦傷,消毒包紮後便無大礙。
送白知薇回家的路上,他心神不寧,總覺得有什麼事不對勁,頻頻看手機,卻始終沒有沈月的消息。
回到家後,他立刻撥打沈月的電話,聽筒裡卻隻有冰冷的「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為什麼不接電話?」
他煩躁地踱步,一遍又一遍地撥打,回應他的隻有單調的嘟嘟聲。
淩晨三點,他再也坐不住,抓起外套就往外沖:「不行,我不能就這麼乾等著。」
霍沉舟趕到沈月的公寓,樓下的燈是暗的,按門鈴也無人應答。
他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一種不祥的預感像烏雲般籠罩著他。
「沈月,你到底在哪兒?」
他靠在冰冷的門闆上,喃喃自語,眼神中透露出從未有過的慌亂與恐懼。
他甚至聯繫了蘇眠,可蘇眠也說沒見過沈月。
接下來的幾天,霍沉舟發動了所有能聯繫的人尋找沈月,公司、朋友、甚至調看了別墅附近的監控,卻隻看到顧承澤抱著沈月匆匆離開的背影,之後便沒了蹤跡。
霍沉舟試圖聯繫顧承澤,但是顧承澤始終不接電話。
他像一頭困在籠子裡的猛獸,整日焦躁不安,白知薇幾次聯繫他,都被他不耐煩地打發了。
與此同時,醫院病房內,顧承澤守在沈月床邊,七天七夜幾乎未曾合眼。
他寸步不離,看著護士為她換藥時,看到她手臂上那道猙獰的傷口和依舊蒼白的臉色,心就像被刀絞一般疼。
得知沈月失血過多需要輸血時,他毫不猶豫地挽起袖子走進獻血室,看著自己的血液一點點流入血袋,隻希望這些血能讓她快點好起來。
護士勸他去休息,他隻是搖頭:「我沒事,我得在這兒陪著她。」
他怕自己一離開,沈月醒來時看不到熟悉的人會害怕,更怕霍沉舟找到這裡,再次傷害她。
「沈月,你快醒醒吧,我求你了。」
第七天清晨,顧承澤輕輕握住沈月的手,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的哽咽。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閃爍著脆弱的期待。
或許是他的祈禱起了作用,當天下午,沈月的情況終於有了明顯好轉。
護士查房時發現,她的體溫漸漸降了下來,眉頭也不再緊緊皺著,呼吸變得平穩而悠長。
顧承澤看著儀器上趨於正常的數值,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連忙叫來醫生。
「病人生命體征穩定,炎症得到控制,應該快醒了。」
醫生檢查後說道,給了顧承澤一顆定心丸。
而在沈月的意識深處,那些混亂的畫面如同潮水般漸漸退去,她感覺自己彷彿從深海中慢慢浮起,眼前的黑暗被一道溫暖的光芒取代。
我好累……但我想醒過來。
沈月在心底無聲地吶喊,積攢著最後的力氣。
終於,她的眼皮輕輕動了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模糊的光影漸漸清晰,映入眼簾的是白色的天花闆和懸挂的輸液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