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霍南勛以後是工人了
盧清悠看了夏紅纓一眼,臉上做出尷尬的樣子,語氣卻更熱絡了一些,說:「大娘,現在搞計劃生育,生男生女都一樣!」
「哪能一樣?」黃菜花撇嘴,「那個,你叫什麼來著?」
盧清悠:「大娘,我姓盧,我叫盧清悠!孩子叫小光,霍小光。」
黃菜花最喜歡打聽八卦,問:「你家裡做什麼的?」
盧清悠:「我爸爸在省廳工作,我媽在醫院。」
「省廳?」黃菜花大字不識一個,一臉茫然:「那……那是什麼地方?」
「就是,省政府。」盧清悠笑道。
「哎喲!是省裡的大領導啊?」黃菜花眼睛一亮,「磊子還真能幹!不但娶了城裡人,還娶了大官家的姑娘呢!」
盧清悠神色黯然地苦笑了一下。
「那個,你們洗澡去吧!勛子退伍回來,我來挑塊肉,晚上吃團圓飯。」黃菜花說。
盧清悠就帶著孩子去了後院。
黃菜花仰頭看向竈上所剩無幾的臘肉,指著個豬蹄和一塊後腿肉說:「就這兩塊吧。晚上燉個豬蹄,你再捉隻雞殺了!」
夏紅纓皺了皺眉。
那個豬腿就有十來斤重,後腿肉也有七八斤。
三家人合在一起十個人,一頓飯哪能吃這麼多?
自從八二年土地下戶,家家戶戶都養雞養豬。
每家過年都殺豬,豬肉割成條狀,和臘腸、內臟、豆腐乾等都掛在竈上,烘成臘味。
一頭豬的肉,是要吃一年的。
但是黃菜花隔三岔五就來她這邊拿肉,說她們這邊都是女的,吃不了多少,該孝敬給公婆。
如果不給,她就又哭又鬧,弄得人盡皆知。
夏紅纓要臉,也就忍了。
黃菜花拿她家的肉、偷她家的蛋,偷偷往老大那邊送,她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是她現在給不起了,說:「媽,一頓哪吃得了這麼多?
您看,我這邊沒剩幾塊肉了,燕燕她爸又回來了,我也得省著些給他吃。
今晚上就不拿那塊後腿肉了,我有中午招待唐嬸子他們吃剩下的半塊肉,還有兩截香腸,拿過去炒個菜,再拼一盤也夠了,您看行嗎?」
黃菜花頓時高聲尖叫:「哎喲你小家子氣的嘞!當著人家城裡人的面,也不怕人笑話!」
夏紅纓:「我不怕人笑話。你要是同意我就拿過去,豬腿和雞我也都出。
你要不同意,那我就什麼都不拿了!
大哥一家四口過生日,您都用自家的肉,殺你自己養的雞,還花錢去割新鮮肉給他們辦席面。
怎麼您二兒子不是親生的?
輪到他的時候就要他自己帶雞帶肉過去?」
黃菜花混濁的小眼睛一瞪:「好你個夏紅纓啊!敢跟老娘叫闆了?
你打量我勛子回來了氣焰就囂張起來了?
你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我沒讓他跟你離婚就不錯了!
你還指望他能幫你撐腰還是咋地?」
夏紅纓眼神沉了沉:「那你讓他跟我離!」
這年頭,很少有離婚的。要真鬧離婚,村裡人都得笑話她家。
而且,黃菜花也怕鬧起來,讓二兒子覺得她偏心老大。
畢竟,隻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到,她家竈上和老大家竈上的臘肉,都還剩下很多。
夏紅纓這裡……稀稀拉拉沒幾塊了。
於是她就慫了:「你吃錯藥了是不是!不拿就不拿吧,趕緊的!」
夏紅纓拿了豬腿和中午剩下的肉,又抓了一隻大公雞,去了隔壁做飯。
盧清悠洗完澡拉開廚房後門,看了一眼竈上的臘肉,笑了一下。
很有些嘲諷的味道。
這些農村婦女,就是這樣可笑又可悲。
為了一塊肉,一個蛋,像個潑婦一樣吵翻天。
……
夏紅纓在院壩裡用開水燙雞的時候,霍南勛回來了。
他請來了鄉裡專門給人看墳地的陳昌仁。
據說陳昌仁在道觀學過,自己組建了一個班子,專門幹白事那一套。
老支書也過來了,男人們端了闆凳出去,在樹蔭底下聚作一堆。
陳昌仁問了霍磊的生辰八字,掐指一算,定了明晚辦席,後天一早出殯立墳。
說了正事以後,他們就在那閑聊。
夏紅纓一邊幹活,一邊聽了一耳朵。
老支書問霍南勛退伍回來有什麼打算。
霍南勛說,他被分配到301工廠,過兩天就去報道。
「301啊?」老支書詫異地問,「鄉裡當過兵的,好像都不包分配吧?你咋還包分配呢?」
霍南勛說:「因為在部隊立過功。立過功就能包分配。」
「這樣啊!」大家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尤其是老大霍英彪,笑得格外勉強,嫉妒的眼神非常明顯。
他一直覺得自己比霍南勛有本事。
也有人不明白的:「301我知道,鄉政府旁邊那條水泥路通上去,全是高高的欄杆那邊,但那是什麼廠?」
老支書說:「兵工廠!造槍炮的!以後,勛子就是端國家飯碗的工人了!」
「槍炮啊……我還真不知道。」那人說:「那工資多少啊?」
霍南勛:「還不知道,去報道了才知道。」
「你在部隊立了什麼功啊?」霍英彪問,「怎麼之前都沒聽說過?」
霍南勛說:「部隊有紀律,不讓說。」
老大點點頭,半晌說:「挺好。以後我們家,也有個吃皇糧的了。」
「什麼什麼!」黃菜花老兩口也聽到了,趕緊跑出去問。
老支書跟他們說霍南勛以後要當301的工人了,黃菜花的大笑聲隔壁院都能聽到。
夏紅纓也覺得激動。
她娘家婆家,世世代代都是農民,男人卻突然就成了工人!能吃公糧!
說不定,燕燕以後還能上301的幼兒園和小學,那可比村辦的幼兒園小學好太多了……
她拔著雞毛,往人群裡看了一眼。
沒看到霍南勛。
手裡的雞卻突然被人拿了去。
霍南勛的聲音在另一側響起:「爸和大哥都在家,怎麼能讓你一個女人殺雞?以後這些活,讓男人來做。」
夏紅纓手上一空,有些怔怔地看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