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認 第736章 敬禮!
“我婆婆聽說妞妞沒了,晚上睡下去就沒再醒過來。”
“家裡就剩我一個人了。”
“就剩我和肚子裡這一個了。”
“我跟孩子說,你一定要活着出來,媽媽就指望你了。”
“可連這一個都被人從我肚子裡剖走了……”
病房裡陷入了死寂。
楊素娟的手攥着衣服,指節發白,另一隻手捂着嘴,肩膀在抖。
顧宇軒摘下了眼鏡,别過了臉。
顧老爺子坐在輪椅裡,攥着拐杖的手在發顫,嘴巴張了張,什麼也沒說出來。
李護士和小周護士站在角落裡,眼睛都紅了,小周已經在偷偷抹淚。
門外走廊上的哨兵們站得筆挺,可有一個年輕戰士的下巴在微微抽動。
溫文甯看向顧子寒。
顧子寒的目光對上了她的。
溫文甯輕輕開口:“子寒,她說的是真的嗎?”
顧子寒的喉結動了一下,點了點頭。
“今早上張立查到的她丈夫的信息。”
“劉建軍,副營長,六月十七日在南線戰場陣亡。”
“戰報上寫的是帶隊沖鋒時擊斃了敵方一名少将級軍官,随後中彈犧牲。”
他的聲音很平,可那雙眼睛裡翻湧着的東西壓都壓不住。
走廊上的幾個人聽到了這句話,有人輕聲問了一句。
“副營長?她男人是副營長?”
“上前線打仗的?”
“犧牲了?”
“天哪,那她還懷着孕呢……”
七嘴八舌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句都帶着複雜的情緒。
有人問得更直接。
“那她的孩子到底怎麼樣了?是不是還活着?”
“顧師長,她孩子呢?到底在哪兒啊?”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雙雙手在推着所有人看向顧子寒。
顧子寒站在那裡。
他沒有看别人,他在看地上的陳秀蘭。
那個女人蜷縮成了一團,像一條被抽幹了水分的河床,連哭的力氣都快沒了。
顧子寒閉了一下眼,再睜開的時候,他的眼眶是紅的。
“陳秀蘭同志。”
陳秀蘭的身體顫了一下,勉強擡起了頭。
顧子寒看着她,聲音低而沉:“你的孩子,被人從你肚子裡強行剖了出來。”
“做這件事的,是境外敵特。”
走廊上一片死寂!
“他們剖走了四個月份相近的孕婦的孩子,目的是掉包我的四胞胎。”
“想要控制我顧家的血脈,想從最根源的地方動搖我們。”
陳秀蘭的嘴張着,像一條擱淺的魚,此時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顧子寒繼續道:“你的丈夫劉建軍同志在戰場上打死了敵方一名少将。”
“你女兒落水身亡,不是意外,是那些人的報複。”
“你的孩子被剖走,也不是随機的,是沖着你的,沖着你丈夫的軍功來的。”
“他們要讓劉建軍絕後!”
這幾個字像幾顆釘子,一顆一顆砸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胸腔裡。
陳秀蘭的眼珠子不動了。
她好像沒聽懂,又好像全聽懂了。
然後她的嘴唇開始哆嗦,發出的聲音比耳語還輕。
“那我的孩子……活着嗎?”
顧子寒的胸口起伏了一次。
他蹲了下來,讓自己和跪着的陳秀蘭差不多平視。
一個堂堂的師長,穿着筆挺軍裝,在一個農村婦女面前蹲了下來。
“陳秀蘭同志。”
“四個被剖出來的早産兒,我們在第一時間搶救了。”
“但他們太小了,肺還沒長全。”
“前天晚上走了兩個,今天上午……”
他停了一下,喉頭滾了滾:“剩下的兩個,也沒有撐住。”
陳秀蘭的瞳孔在那一刻散了。
“你的孩子本來是最有希望活下來的那個。”
“新生兒科的劉醫生說他昨天淩晨已經脫離了呼吸機。”
“可今天早上七點的時候,心跳突然停了。”
“搶救了四十分鐘,沒有救回來。”
病房裡響起了一聲像是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
是陳秀蘭的聲音。
那聲音不像哭,像是一個人從裡到外被生生撕開了。
她整個人趴在地闆上,額頭貼着冰涼的瓷磚,雙手摳着地面,指甲劃過地磚發出讓人牙根發酸的刺響。
嘴裡翻來覆去隻有三個字。
“建軍……建軍……建軍……”
楊素娟再也忍不住了,背過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顧宇軒摘了眼鏡用手背按着眼角,嘴唇緊緊閉着。
溫文甯坐在床沿上,一隻手攥着被角,指節發白。
她的眼眶紅得厲害,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湧着,但她咬着後槽牙沒讓它掉下來。
一個軍人的妻子。
丈夫上了前線再也沒回來,通知書送到手裡的時候肚子裡的孩子才三個月大。
她撐着,她忍着,她不哭。
因為肚子裡還有丈夫的骨血,她得把這個孩子平安生下來。
可連這最後一點希望,都被人用最殘忍的方式奪走了。
這個時代下的軍屬,承受的東西遠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多。
溫文甯吸了一口氣,偏過頭看向顧子寒。
顧子寒還蹲着,紅着眼看陳秀蘭趴在地上哭。
他的手攥着膝蓋上方的軍裝褲面,攥出了一圈褶皺。
安靜了好長一段時間。
長到病房裡所有人的呼吸都變得很沉很重。
然後顧子寒站起了身。
他站直的那一刻,彎下了腰,一個九十度的躬。
朝着趴在地上的陳秀蘭。
“陳秀蘭同志。”
“你丈夫為國捐軀,是英雄。”
“你的孩子被敵人所害,我顧子寒的失職,沒有保護好。”
“對不起。”
三個字落在寂靜的病房裡,比任何聲音都重。
陳秀蘭的哭聲停了一瞬。
她從地闆上擡起那張已經哭得看不清五官的臉,看着面前這個穿着軍裝彎腰朝她鞠躬的師長。
門外的走廊上,張立站在最前面。
他聽到了裡面的每一個字。
他的脊背繃直了,然後一步跨到了門口正中央的位置,面朝着病房裡陳秀蘭的方向,“啪”地立正,擡起右手。
标準的軍禮。
“副營長劉建軍同志的家屬,對不起,我們沒能保護好你和你的孩子。”
他身後的兩名警衛同時立正敬禮。
走廊上值崗的三名哨兵,一個接一個地轉過身來。
軍靴後跟并攏的聲音清脆利落。
五隻手同時擡起,定在了帽檐旁邊。
沒有人下命令。
沒有人組織。
可每一個穿着軍裝的人,在這一刻都做了同一個動作。
朝着一個失去了一切的軍人家屬。
朝着一個丈夫為國犧牲、女兒被害落水、孩子被敵特剖腹奪走的女人。
敬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