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瑪麗國際學校的校長辦公室裡，氣氛壓抑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淡淡的雪茄味，那是特供的煙草香，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勢感。

　　坐在真皮沙發正中央的老人，頭發花白，梳得一絲不苟，身上穿着件看似普通的中山裝，但那料子在陽光下隐隐泛着光澤。他手裡拄着一根龍頭拐杖，拐杖頭被盤得油光锃亮。

　　這就是趙天霸的爺爺，省裡退下來的老幹部，趙鐵山。

　　趙天霸此刻正站在爺爺身邊，腦袋上纏着一圈誇張的紗布（其實裡面就破了點皮），一隻胳膊吊在胸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爺爺，就是他們！那個雷震，仗着家裡有錢，天天在學校打人！他還說……還說這學校是他家開的，誰不聽話就揍誰！”趙天霸一邊告狀，一邊偷瞄爺爺的臉色，心裡暗暗得意。

　　趙鐵山聽着孫子的哭訴，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怒氣一點點積聚。

　　“史密斯校長，”趙鐵山轉過頭，目光如炬地盯着辦公桌後那個金發碧眼的外國人，聲音不大，卻帶着千鈞的重量，“我把孫子送到你們這裡，是來接受精英教育的，不是來當沙袋的。”

　　史密斯校長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一臉的為難：“趙老先生，這件事……可能有些誤會。雷震那個孩子平時表現挺好的……”

　　“誤會？”趙鐵山冷哼一聲，拐杖重重地在地闆上一頓，“我孫子都被打成這樣了，還是誤會？我看你們是被那個暴發戶的錢給迷了眼吧！”

　　站在旁邊的王主任（那個勢利眼女主任）趕緊見縫插針，一臉谄媚地附和：“趙老說得對！那個雷家确實不像話，滿身銅臭味，孩子也野蠻得很。我早就說這種家庭的孩子不能收，這下出事了吧！”

　　趙鐵山瞥了王主任一眼，雖然不喜歡這種小人，但這會兒有人幫腔，他也受用了。

　　“把那個雷……雷什麼水的叫來！還有那個打人的小兔崽子！今天必須給我個說法！不開除，這事沒完！”

　　話音剛落，辦公室的大門被人推開了。

　　“誰要開除我兒子啊？”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雷得水的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帶着一股子從黃土地裡生長出來的粗犷和霸氣。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今天他沒穿西裝，而是套了件黑色的皮夾克，裡面是白襯衫，沒打領帶，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古銅色的脖頸。

　　他身後跟着蘇婉，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手裡牽着那一臉倔強的雷震。老二雷鳴和老三雷電也跟在後面，老三懷裡還抱着個黑色的錄像帶。

　　雷得水一進屋，那龐大的身軀就像座鐵塔似的，瞬間讓寬敞的辦公室顯得有些擁擠。

　　他掃了一眼屋裡的陣仗，目光最後落在趙鐵山身上。

　　“喲，這就告上狀了？”雷得水拉過一把椅子，也沒人讓座，大馬金刀地往趙鐵山對面一坐，二郎腿一翹，從兜裡掏出煙盒，磕出一根煙叼在嘴裡。

　　“啪”地一聲，打火機竄出火苗。

　　他在這種全是文化人的地方，點煙的動作卻行雲流水，透着股子“老子就是規矩”的混不吝。

　　“把煙掐了！”趙鐵山眉頭緊鎖，厭惡地揮了揮手，“這裡是學校，有沒有素質？”

　　雷得水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個渾圓的煙圈，煙霧正好飄向趙鐵山的方向。

　　“素質？”雷得水嗤笑一聲，夾着煙的手指了指躲在趙鐵山身後的趙天霸，“趙老，您跟我談素質？您孫子在學校收保護費的時候，講素質了嗎？帶人把我兒子堵廁所裡的時候，講素質了嗎？”

　　“你放屁！”趙天霸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出來，“我沒有！是你兒子打我！爺爺，你看他，當着你的面還敢這麼嚣張！”

　　趙鐵山臉色一沉，一股久居上位的官威散發出來。

　　“雷老闆是吧？我知道你有兩個錢。但在省城，有些東西比錢管用。”趙鐵山眯起眼睛，“你信不信，我一個電話，就能讓你的公司停業整頓？讓你在省城寸步難行？”

　　這就是赤裸裸的以權壓人了。

　　換做幾年前剛進城的雷得水，可能真會被這氣勢唬住，或者直接暴起傷人。

　　但現在的雷得水，是經過蘇婉調教的雷得水，是見過上海灘大風大浪的雷得水。

　　他非但沒怕，反而笑了。

　　“趙老，您這是要跟我拼爹啊？”雷得水彈了彈煙灰，身子微微前傾，那雙鷹一樣的眼睛死死盯着趙鐵山，“我爹早死了，拼不了。但我拼兒子，還沒輸過。”

　　“至于查封我的公司……”雷得水嘴角的笑意更冷了，“您可以試試。不過在這之前，我覺得您應該先看看這個。”

　　雷得水沖着身後的老三雷電招了招手。

　　“兒子，給趙爺爺放個電影。”

　　雷電推了推鼻梁上的大眼鏡，面無表情地走到辦公室角落的電視機前，熟練地把懷裡的錄像帶塞進了錄像機。

　　“滋滋——”

　　電視屏幕閃爍了兩下，畫面亮了起來。

　　畫面有點抖，顯然是偷拍的，但畫質很清晰，聲音也收錄得一清二楚。

　　背景是學校的小樹林。

　　主角正是那個此刻裝得楚楚可憐的趙天霸。

　　隻見屏幕裡的趙天霸，嘴裡叼着根棒棒糖，一隻腳踩在一個瘦弱男生的書包上，一臉的橫肉亂顫。

　　“哭什麼哭？不想挨揍就趕緊交錢！”

　　“我爺爺是誰你們不知道嗎？那是省裡的大官！這學校就是我家後花園！”

　　“誰敢告狀，我就讓我爺爺把誰家抓起來！”

　　接着畫面一轉，是趙天霸指揮幾個小弟去搶女同學的零食，還把人家的辮子給剪了。

　　再一轉，是趙天霸在廁所裡抽煙，一邊抽一邊吹牛：“那個雷震算個屁，改天我找幾個人，在校外廢了他！”

　　每一幀畫面，每一句髒話，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趙鐵山那張老臉上。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趙天霸的臉瞬間慘白，冷汗順着額頭往下淌。他想去關電視，卻被雷震一個眼神瞪得不敢動彈。

　　趙鐵山看着屏幕裡那個滿嘴污言穢語、仗勢欺人的小混混，手裡的拐杖都在顫抖。

　　這是他那個乖巧懂事、每次回家都給他捶背的孫子？

　　這是他引以為傲的趙家血脈？

　　這分明就是個小畜生！

　　“這……這是合成的！這是假的！”王主任還在垂死掙紮，試圖維護趙家。

　　“假的？”一直沒說話的蘇婉突然開口了。

　　她走上前，聲音清冷而有力：“王主任，這錄像帶上有時間碼，如果不信，還可以找畫面裡的那些受害同學來對質。我們雷家雖然沒你有文化，但也知道僞造證據是違法的。”

　　蘇婉轉頭看向趙鐵山，眼神不卑不亢。

　　“趙老先生，我們敬重您是老前輩，但教育孩子，不能隻聽一面之詞。您孫子口口聲聲拿您的名号在外面作威作福，這要是傳出去，恐怕對您的清譽，甚至對您的仕途，都不太好吧？”

　　這句話，才是真正的絕殺。

　　對于趙鐵山這樣的人來說，名聲和晚節，比命都重要。

　　要是讓人知道他縱容孫子搞校園霸淩，甚至涉嫌黑社會性質的收保護費，那他這張老臉還要不要了？

　　雷得水适時地補了一刀：“趙老，我是個粗人，不懂什麼大道理。我就知道，孩子不打不成器。您要是舍不得動手，我雷某人可以代勞。”

　　“啪！”

　　一聲巨響，打斷了雷得水的話。

　　隻見趙鐵山猛地站起身，掄起手裡的龍頭拐杖，狠狠地抽在了趙天霸的屁股上。

　　“畜生！你個小畜生！”

　　“我趙家的臉都讓你給丢盡了！”

　　“我讓你收保護費！我讓你欺負同學！我讓你打着我的旗号招搖撞騙！”

　　趙鐵山是真的氣瘋了，下手毫不留情。

　　趙天霸被打得嗷嗷亂叫，滿屋子亂竄：“爺爺别打了！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錯了？晚了！”趙鐵山追着打，氣喘籲籲。

　　雷得水和蘇婉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笑意。

　　這就叫，惡人自有惡人磨。

　　打了足足五分鐘，趙天霸已經哭得沒了人樣，趙鐵山也累得癱坐在沙發上。

　　他長歎一口氣，整個人仿佛蒼老了十歲。

　　他擡起頭，看着雷得水，眼神裡的傲慢和偏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羞愧和複雜。

　　“雷老闆……蘇女士……”趙鐵山的聲音有些沙啞，“讓你們看笑話了。”

　　“是我教子無方，養出了這麼個禍害。”

　　趙鐵山站起身，竟然對着雷得水微微鞠了一躬。

　　“今天這事，多虧了你們。要不是你們拍下這些，這小畜生指不定以後還要闖多大的禍，到時候我也得跟着遭殃。”

　　雷得水趕緊扶住趙鐵山，那股子江湖豪氣又上來了。

　　“哎喲趙老，您這是幹啥！孩子嘛，皮點正常，打一頓就好了！我家這三個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趙鐵山看着雷得水那爽朗的樣子，突然覺得這個所謂的“暴發戶”，也沒那麼讨厭了。至少人家真實，坦蕩，不像有些人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雷老弟，”趙鐵山改了稱呼，“你這個朋友，我交了！以後在省城，誰要是敢因為出身看不起你，那就是看不起我趙鐵山！”

　　一場風波，就此化解。

　　雷家不僅沒被開除，反而跟省裡的大佬攀上了交情。

　　走出校門的時候，夕陽西下，把雷得水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心情大好，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兒，感覺自己又打了一場勝仗。

　　然而，當晚回到家，雷得水才發現，真正的“硬仗”，才剛剛開始。